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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17日 星期六

海角七號到天涯 5尾x 2

電影從怨氣與羞慚開始,現在與過去的蒙太奇,一個都市受挫男孩充滿怨氣地一路騎著機車回到恆春故鄉,另一個日本男子在半世紀前敗戰的返國船上羞慚地掛念沒能同行的台灣情人。 今日台灣公路旅程的陽光景色,與歷史中飄搖返航的風雨波濤,電影就在直敘的今天恆春故事與倒敘的顛簸船艙記憶中交錯著開始。

回到故鄉的男孩阿嘉隨後被安排去當郵差送信,有次信件中出現一份奇怪的包裹,收件人是「 友子」,但卻寫著無法投遞的地址。 阿嘉把它帶回家裡,拆開來看了裡面的信,這就是戰敗後返回日本的男子,在歸船上與返國後寫下的懷念的信件,被收在一個漆器盒子裡,以包裹寄到台灣來…阿嘉偷看這神祕信件,也不知不覺地進入了恆春的歷史祕密中。

恆春總是有都市人與外國人來來去去,自己的年輕人卻少有留在家鄉,都跑到都市去吃頭路。 這回在海邊「青春吶喊」活動,又要策劃邀請日本樂團來表演,需要在台灣也邀個樂團配合,主辦人只想到台北找,恆春鄉民代表堅持要從在地組團,一定要讓當地人上台表演,主辦的公司最後讓步答應。

就像是組出mission impossible的夢幻團隊,主角們一一豋場。 阿嘉原來是台北都會混不出名堂的搖滾高手,馬勞是地方上維持交通秩序的警察,老郵差茂伯是在地老生代,修機車的水蛙是在地中生代,小學生大大則是新生代,加上馬拉桑推銷員,一個個地以不同出場方式現身,透過選拔會,組成一個在地樂團[i]。 負責在地樂團上台任務的是來自日本的友子,她看著這幾個地方寶貝蛋,以各種脫線突棰方式排練,她焦慮地看出,這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任務。阿嘉要負責寫出兩首曲子,他不得志的怨氣還未消退,處處與友子敵對,他的工作進度也讓友子抓狂。

所有的情緒在一場辦桌喜宴上爆發開來,暗戀老闆娘的水蛙穿著大紅西裝來討好她,警察馬勞喝醉酒後逢人就拿太太照片出來看,友子則趁酒瘋發飆起來到阿嘉家門口破口大罵,還脫鞋下來砸爛窗玻璃,不勝酒力地倒地哀哀痛哭。

友子昏睡在阿嘉家門前,被晚回來的阿嘉扶起時,她失神地癱在他懷中,迷濛裡哀怨地邊捶打著阿嘉邊泣說:
「我一個女生,
離家那麼遠,
工作那麼辛苦,
你為什麼欺負我?你為什麼欺負我?…」

這段對白,聽在年長一些的臺灣人耳裡,他(或她)心裡難免回響起一樣的哀怨,一百年前同樣的話是阿嘉的祖先對友子的皇軍祖先說的:
「我一個台灣人,
離大陸老家那麼遠,
在這裡工作那麼辛苦,
你為什麼欺負我? 你為什麼欺負我?…」

阿嘉背起友子,安頓在樓上房間裡,阿嘉繼續創作他的曲子,後來友子醒來,阿嘉到水給她喝,轉身走開時,友子握住他的手,然後是一陣青春男女的電光石火激情---一種暫時的、肉體上的和解。 友子醒來時,不經意地發現床下的包裹,她抽出包裹中的信件來看,驚訝地看到一份脫落在歷史邊緣的絕望的戀情,離開時她叮嚀阿嘉一定要把這份包裹送給收件人。 阿嘉真的用心去找包裹上寫的「海角七號」,但是五十年前的舊地址,幾乎問遍村民都沒人知道所在何處。

這時候,土法煉鋼的樂團也終於漸上軌道,全村的人都出動幫阿嘉送信,讓他好專心作曲。 終於,日本偶像歌手與他的樂團來到恆春,整個地方開始騷動起來,海灘演唱會就要上場了。

友子無意間從旅館服務生---大大的母親,得知那份無法寄達的包裹主人下落時,友子要正在彩排即將表演的阿嘉立刻把包裹送去給那位神秘的「友子」---算起來應該是八十幾歲了。 其實包裹中還附了一字條,信件的主人剛過世不久,他的孫女整理遺物時發現這信盒子,特別寄來台灣給信中的情人。

當阿嘉找到那戶住家,房子門戶開著,只是沒人應,阿嘉轉到一間房裡,看見一位白髮阿婆正在天井邊門口坐著工作,那白髮的背影,不知讓多少觀眾的淚水潰堤,人生啊---青春、戀情,轉眼就老! 七封信裡被鍾愛一生的青春女孩,照片中笑得燦爛的海邊女郎,整部片裡不斷地描繪的花樣的情人,竟然已是背著光的老邁身影,幾乎接近唐詩裡的「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真實的時光多麼殘酷地催老了被珍藏了一輩子的倩影。 (鏡頭只show一下皺紋滿佈的手臂而已, 比起"鐵達尼號"敦厚多了!)

電影旁白中說出這段師生戀情---一方啟蒙與另一方崇拜的不對等愛情,戰敗方的老師拋棄了無辜的學生情人,在碼頭上這位學生情人的穿著、行李箱與焦慮絕望,相對於低身躲藏在船舷邊人群縫隙中的老師臉孔,讓觀眾隱約明白:這位日本老師不僅知道她對他的真情,還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

這是半島上最大的秘密,這位髮蒼蒼的阿婆可能從不跟人提起,她也許忍受不知多少懷疑的眼光,撫養著遠去伊人的骨肉、如何辛苦地度過一生,那無辜的蒼老背影,道盡了戰爭烙在平凡百姓的滄桑悲涼。 阿嘉偷偷地把那黑漆盒子放在阿婆身旁,悄悄離去,溜到海邊去發呆,去蓄滿他作曲的歌所要的感情能量。

原來,友子要阿嘉趕快去送這包裹,是要他去見證一個跨世紀的戀情、去揭露恆春秘密背後的刻骨銘心。 她催他趕快送去包裹的理由是她在演唱會後就要跟日本歌手們回日本,去當唱片公司的公關。 她大概直覺知道,這位與她同名的秘密女子身上,有著神奇的歷史累積下來的力量。

這回日本偶像歌手被邀來墾丁參加「青春吶喊」活動,一開始也是被安排得高高在上,必須要地方「代表」軟硬兼施才能爭取到在地樂團上台表演的機會。 這爭取來的上台機會確實意味深長,這整部戲在最後達到最高潮,因為所謂的「主場優勢」在這恆春海邊搭起的小舞台爆發出最撼人心弦的演出。

這舞台是阿嘉的,站在這舞台上的,只有阿嘉真正用「心」看到這裡恆春的豐富的感情內涵與質地,他在神祕信件最後顯現的愛情中活出新的自己,這舞台於是讓世界級歌手---在台北都會舞台上讓阿嘉吃癟的對手---成為配角,因為他們是地方的「過客」,他們看不到這個地方的內在厚度。 阿嘉的歌是從土地裡吶喊出來的,是從在地的歷史滄桑裡吟哦出來的,阿嘉的才華必得在自己出生的地方重新活起來,他為這土地上的戀情而唱,這是地方的永恆---地方的敞開向世界的(cosmopolitan)敘事生命!

藝術因此成就了歷史的大和解,台灣與日本的歷史矛盾---殖民欺負與被欺負、混揉了負心的師生戀情、心碎的港邊離別、到當今流行品牌優勢與地方弱勢---,在回應土地真實生命的演出中,一切恩怨被消泯,阿嘉滿心的忿懟不平終被弭平,新的戀情跨越所有的差異與偏見。

這部電影催動最平凡鄉下的感染力,最俗的生活與最俗的人物,但生命裡的真實永遠顯得動人。 這裡的人有著各種欲望,但又是那麼單純、質樸的欲望,有些不掩飾,有些隱藏在歷史灰燼中。 地方代表對自己第二春的表述是那麼坦然: 「我沒有老婆、你爸又早死,兒女都到都市去吃頭路,一個家那麼大,床也那麼大…」,機車店夥計暗戀老闆娘、警察出生入死跑任務卻走了老婆,這整部戲交代的就是「野玫瑰」模式---野生的、難掩美豔的在地模式,舒伯特的曲子也「台」起來了。

[i] 從都會返鄉的高手,維持秩序的代理人,在地老生代、中生代、新生代一起來,加上推銷員,組成一個在地樂團。 這活脫脫暗示了地方發展的新活力組合,尤其商人不可少,最重要的是還要有像友子這樣的文化創意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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