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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21日 星期三

反芻一個起厝的運動 2006/12/16

在大學建築系裡面的建築設計教學通常是以開放討論方式進行,平常上課時都要求學生動手畫圖作模型,然後把圖貼牆上、模型擺出來,老師一邊考核成果、一邊提出問題或看法,其他同學也都在旁邊參與討論,被評論的同學則利用圖面與模型,為自己的構想與做法提出辯解,在這過程中被評論的同學、在旁邊聽講的同學、甚至講評的老師都在討論中激發理念而同時獲益。 學期結束時或畢業設計完成時,會特別邀請學界或專業界人士來參加正式評圖,每個參加的同學更是卯盡力氣把圖畫好、把模型做完全,評圖時的師生討論攻防也更激烈。

在上個世紀最後五、六年間,宜蘭縣政府與仰山文教基金會合辦「宜蘭厝」活動,就像是在宜蘭開設一門住宅建築設計課,把想蓋房子的人與有心做好設計的建築師撮合一起,讓他們一起合作完成一棟房子,再舉辦各種討論與評選活動,造成全國性輿論議題,就這活動所引發的關注與討論的幅度而言,這門課是開得相當成功的。從八零年代大力提昇公共建設品質(如冬山河親水公園、宜蘭與羅東運動公園、和國中小學校園建築…等等),到九零年代初完成全縣整體規劃,到了九零年代中,將注意力轉移到住宅方面,可看出宜蘭縣政府對縣政建設的經營管理,是一步一腳印地從公共空間發展到私人空間。

「起厝」當然是一件私人事情,為什麼卻要這樣運作到公共領域來討論呢? 厝主人自己家裡面的事情竟然變成全縣、甚至全台灣的一門設計課,讓大家來指指點點、討論不休還要評來評去的,這算什麼呢? 這是宜蘭人的自覺、還是他們的驕傲呢? 當他們逐漸享受到高品質的公共空間,回過頭看自家屋厝的品質,愈發不能忍受現狀的貧乏與無從選擇的無奈(尤其是那些顯現在西部開發的後果),這似乎是很自然的集體心理趨向。 這種貧乏與無奈是由於過去三、四十年台灣急劇的現代化發展的後果,都市人口快速增加,房地產市場狂飆膨脹,建築材料從磚石木等傳統材料很快地被鋼筋混凝土取代,以各種類型存在的「房子」變成房屋市場上均質化的「盒子」,不管是三合院、街屋、或殖民時期留下的洋樓,全都被簡化成大大小小的盒子,用心一點的作些量體構成的趣味,大部分都是千篇一律的形式,內部平面配置也大同小異,這些盒子似的樓房被簡稱做「販厝」。

起厝這樣的事情還曾經是社區共同大事,在古早以前還有「起厝互助會」的組織,全村大家一起協同出材料或出力氣幫某家起厝,輪到自己起厝時別人也以同樣方式幫忙。 但進入現代化社會,一個家庭的私人事情或社區互助的事情,被房地產市場機制壟斷,漸漸沒有「起厝」這樣的動名詞,變成「販厝」這個商品化的動名詞了。 這種水泥盒子販厝沒什麼設計可言,找個地下建築師畫幾張圖把建照請下來,外觀形式就讓包商自行發揮,瑣瑣碎碎的裝飾轉折,陽台欄杆窗戶隨興搭配,磁磚貼法凌亂還加鑲邊,再加上完工後二次加工添作棚架、遮陽、屋頂加蓋等,三、四十年來一、兩個世代的台灣人大多住在這樣的環境中,毫無尊嚴又無可奈何。

在這樣的既有居住條件下,「宜蘭厝」活動引起廣泛共鳴,至今持續辦了三期,它展現出業主與設計者在簡單準則下密切合作的可能性,可藉以找回「起厝」的精神向度,一者跳脫房屋商品化的生產鏈,實現獨力蓋厝的夢想,再者也重整刻板凌亂的居住空間元素,形成新的居住地景。 「起厝」重新回歸到一個讓屋主安身立命的自我學習過程,對台灣的建築專業者而言,一向習慣追逐先進國家建築流行風格之後,現在也開始學著仔細聆聽業主對於土地、生活與家的詮釋,學習在屋主的夢想與自己創作夢想之間找到平衡點,所以在這方面,宜蘭厝活動成為一個起厝實踐的多重自我再造「過程」,讓起厝這件事在一個對話協商探索的「過程」中實現,是這個「過程」讓參與其中的人互相感動。

因為完成的個案不算多,多為獨棟住宅,又散佈郊區各地,這些住宅雖然呈現一個有模有樣的「型」,其實很難說它們形成什麼新的住宅類型,主辦單位也傾向不簡化出標準形式來廣為流傳,所以「宜蘭厝是什麼?」一直是保持開放的問題,各方意見都主張不要有太制式的答案。 因此,宜蘭厝活動並非在形成標準化或特定化形式,整個活動比較像是在推行一個運動,一個關於當代居住文化的新運動。

這個新運動似乎還企圖推動一種居住生活的美學主帳,或說是一種在地生活的美學建構,至少今年研討會以這為討論主題之一。 但是宜蘭厝可能成為一審美對象嗎? 這個「厝」其實包含了一個「家」的生活內容,厝的形式與家的生活又受到「主人」(他與/或她)個性與期待的影響,對主人而言,起厝是自己的夢想與意志的實現,這新厝是他(們)的生命一部份,是很難被客觀對待的「對象」,這不是外在於他們的「對象」,而是他們「主體」的部分。 專業者在設計過程與新厝主人密切溝通,雙方成為朋友一般,也不容易像一般建築案成為設計「對象」來看待,最後作品較像是協力折衷的過程成果,創作意向在這過程中是經常調整變動的。 針對這樣的發展過程,我對於「美學建構」這術語用在宜蘭厝活動上有些感覺不安。

生活美學其實是一行銷術語,通常用來包裝消費性生活商品的措詞,真實的生活是不會停留下來成為審美對象的,所以與其說生活美學,不如說是生活敘事,因為以生活敘事來描述,比較能表現「厝-家」的不可完成性,「厝-家」的常態即是未完成狀態,生活是流動不居的,難以被對象化,一直處在自身延伸與成長的狀態,尤其最精采的是那些宜蘭厝的主人,他們具有豐沛的生活能量,一直持續進行對新厝的調整、增添與環境改變,使在合約意義上已完成的新厝,仍然不停地處在完成中狀態。

最重要地,宜蘭厝向我們展露現代生活中幾乎遺忘掉的寶貴事情:「時間性」。 讓時間性從現代社會所壓縮的制式繃緊統一的生產/消費時間中解放出來,更具人性些,讓人重新拾回與天地、與山、與水對話的心情,這些宜蘭厝作品雕琢時間的地景紋理,形成新的蘭陽平原的「時間」表情。 以往在台灣西部人們拆掉老房子興建高樓,等於是殺掉時間來佔有空間,現在該是要把時間討回來了。 生活就是時間的編織,以家庭成員的生命長度來度量居住的空間,以太陽月亮的角度來斟酌房子的開口與通透程度。 宜蘭厝就是這樣散佈在宜蘭平原上的時間機器,它們是不可逆轉的向土地宣告的行動,不同於「無印良品」的生活美學,也不同於現在流行滾滾的「樂活族」物語,美學是處理空間的,敘事才是屬於時間的,這個新的時間敘事,是關於讓在地居民感覺自在的時間,也關於那讓他們觸及過去、未來與當下的時間。

幾乎每一棟宜蘭厝都擁有一眺望的空間,讓屋主眺望宜蘭的山水地景,讓主人可以怡然地消費綠油油水田與藍森森的山影,這裡展現出眺望的時間,人與景的相融,無限美好的晨昏邂逅。 但這也是很天真的設計,以為宜蘭好山水會一直存在,以為眺望距離內不會出現礙眼的新東西。 宜蘭厝的建築師與主人,很難抗拒把自然景色「對象化」來看待的誘惑吧,如此放心地對象化這片山水景緻,是否使這眺望的空間將成為煮熟青蛙的慢火湯鍋呢? 因為似乎就在這裡,暗佈著與土地相望不厭的時間和另一種販賣土地造錢時間即將正面對撞的戰場,北宜高通車後,「宜蘭時間」如何能不成為「台北時間」的延伸,或如何在台北時間蔓延過來中還保有宜蘭時間,將考驗著喜歡眺望綠色平原的宜蘭人。

同時,這些新厝自己又成為外人(觀光客、專業者、學者、學生等,其中還有外國人)觀看對象,它們本身也被當一「對象」看待,但它們是否與這些外來他者進行積極交往與對話? 或只是被動地被觀看---即使是那麼的驕傲? 這些宜蘭厝可以與「他者」對話的或不在空間,而在於它所佈局設下的時間蒙太奇。 以往的時間敘事是以「代」計的,而非以「年」計,沒有跨過幾代的宜蘭厝---這未來的祖厝哩---還沒有時間的厚度,還正蓄勢待發,而如何掌握這未發待發的時間向量,形成空間權利與權力部署的縱深,爭取人與環境間可持續倫理的實現,也是一門艱難的宜蘭功課。

儘管如此,這運動本身暗示一個批判的姿態,因為它突顯出台灣住宅政策的大缺失,半個世紀來沒有健全的國宅政策,編不出預算做更大更有影響力的集合住宅計劃,沒有公共的住宅供給來做社會改造的公權力籌碼,讓有為的地方政府如宜蘭縣也只能藉著撮和建築師與業主興建獨棟住宅,來試圖抗拒美好家園被全面商品化的危機。 這是宜蘭厝本屬私人事情卻被推成公共議題的原因,但更大的挑戰可能是怎麼避免居住的公共空間與時間被建商財團全數買走,一些有心的學者與建築師早已看到這趨勢,才不斷呼籲應將集合住宅納入宜蘭厝推廣範圍。

當然,沒有圍牆的家,開窗對著星星入睡、又聽鳥鳴起床的臥房,新的家庭秩序的建立,再度找到俯仰天地間的從容,不應只是宜蘭人的夢想而已; 整個宜蘭厝活動也不表示是要去完成什麼的似乎可以被完成的某事或某東西。 宜蘭厝活動是一條路。 我以為,宜蘭厝活動不應以美學建構來困擾自己,尤其不必掉進把宜蘭厝「對象化」的窠臼,也不急於歸納出厝屋類型,而應全力介入(engage)與經營它到達更深的層次,應先朝著文學向度展開,朝向居住的生活敘事來舖展,一種新的時間性的宣告,引導現代心靈向土地的重新探索。 再讓這新的建築敘事促成更廣泛的覺醒,使整個台灣土地上的人都能找回這樣的夢想的路。

(小地方台灣新聞網,2006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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