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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15日 星期四

2009西遊記

2009西遊記 2009/9/28
「青海青,黃河黃,更有那滔滔的金沙江…山蒼蒼,野茫茫,祁連山下好牧羊…」這首歌的旋律,以及「風吹草低見牛羊」、「西出長安無故人」…等古老名句,從蘭州回來至今,仍在耳邊裊繞不已。 這真是一趟全新的天地山川之旅,從小熟悉的歌謠與詩詞、地理與文學,久已塵封在記憶深處,從沒想過竟然有一天能親身經歷它們,讓記憶裡的知識與情境在眼前活了出來。

大概是飛行在川北轉向陝甘之間,飛機窗外只見嶙峋山脈連綿無邊,山稜節理分明,又層巒疊宕迆邐而下,從陡峭峻嶺逐漸變為緩和丘陵,隱隱看見大河穿越狹谷,然後看到零散的聚落田野,還有房舍與院落…這段飛行的俯瞰奇景,已為往後幾天的千里路程揭開了序幕。

蘭州/黃河
飛機降落蘭州機場,我們一行受到蘭大師生熱烈歡迎,機場離市區還一段距離,在巴士上同座的蘭大屈老師一路熱心解說,原來公路兩旁的樹木都是近五、六年才栽植的,在這以前市郊本是一片荒涼黃土,暮色中的這些樹影,一路陪我們穿過岩石與平野,將近一小時才抵達市區。

蘭州位於中國地理中心,黃河流經市區,較寬處達四、五百公尺。 黃河果真混濁,河水不只黃濁,還近乎紅磚顏色,望著這滾滾濁流,很難想像幾千年以來它竟未曾清澈過。 如此混濁的大河母親,孕育出中原文化的根砥,要見過黃河也才算見識到這樣的文化本色吧!

晾在岸邊的羊皮筏與河岸上新建的高樓,呈現蘭州的古老與現代,兩者之間似無任何關聯。 夕陽下的羊皮筏顯得蒼涼而陳舊,不知還要許多時候,它才能像中山鐵橋一樣,被好好保留又轉作更合適的用途?

青海湖
青海湖是這趟行程中的第一個高潮經驗,出入青海前後則像是推向這個高潮的起落間奏般引入勝境。 當我們從黃土高原的荒漠地區轉進青藏草原地區,青海境內的蔥綠景像讓人驚艷,清澈溪水奔流綠野間,隨著青山迴轉。 進入草原地區後,綠草隨大片丘原起伏,此時導遊小劉說起王洛賓的愛情故事,迴盪起如歌似的行板般---「達板城的姑娘」、「在那遙遠的地方」…草原風光加上愛情的想像,如此令人陶醉。

在日月山前,小劉又說起漢朝時十六歲的文成公主往西和番故事,遙想當年的三載路程,讓一個小姑娘從哭斷肝腸到誓願有濟於異域,竟然不像昭君出塞的哀怨,感嘆古人之際,車子已過日月亭,轉向更高路上爬升。

青海湖在車子趨近的視線中展現,此時天空一片灰霾,還下著細雨,氣溫果然下降至十幾度,大家在瑟縮中欣賞這高原之海。 這片海一般的水域寬廣而平靜,水面呈灰藍到銀綠間甚多層次變化,顯得壯麗而又深邃神秘,如夢般悠遠,卻又真實地躺在眼前。 天色逐漸開朗,溫度回升,湖水色彩也變湛藍,間雜著碧綠水光,隨天空陰晴而變化。 遠山兜起緩坡環繞這一聖湖,如此水天相映,氣象磅礡又無限嫵媚。 加上幾群回民與犛牛散佈湖邊,一副悠閒自得模樣,眼前所見,真是世外奇境。

在湖邊博物館內有一青海湖模型,看了模型才知我們所見到的青海湖只不過全湖的五、六分之一而已,想見青海之大,確如其名,大概像海一樣地不見邊際。 高原之上,有此遼闊巨湖,只能心存敬畏而慨嘆造化奧妙。

離開青海,穿越祁連山,一路所見,真好似「群山萬壑赴荊門」的壯闊。 上下穿梭在山脈之間,有時看見山外更高的山頭上,積雪在艷陽下粼粼泛光。 車過峨博嶺峽口,我們在一觀景台前停車照相,這裡視野開闊,而且日光正烈,景色層次清晰又富變化。 遠方的祁連山脈橫亙眼前,皚皚雪嶺相連在天邊,恍然如神仙故鄉,山前的田野平展開來,油菜花色斑雜,如起伏的地毯,攤向我們腳下。

上車後漸走下坡,山坳裡起伏的綠野流水人家,真如關兄所說,「這是葡萄與蜜的國度」。 最後,往張掖接近時,走在一條筆直夾蔭車道,竟然開了近一小時,兩旁景色幾乎一直沒變。

嘉峪關
從張掖出發繼續西行,一路走在河西走廊內,嘉峪關坐鎮在此走廊最狹處,擁山連脈,封守西疆,號稱「天下第一雄關」,這是此行第二高潮。 離張掖不遠時,常見綠洲出現,直立的樹木成排,圍繞數坵耕地,耕地間並有灌溉渠道,可見水流其中。 更向西行後,一路上看到的是更為乾旱的岩礫山脈與稀疏草原,積雪山嶺只在天外遠處時隱時現。

中途在一加油站停車休息,四周是廣闊的黃土砂礫,無邊的天地相交在寬遠的地平線上。 這時加油站邊停著一輛卡車,幾個年輕人在車上正要卸下一輛小貨車。 卡車後邊已放下幾個大輪胎墊著地面,一個大漢從遠處拿著幾隻鐵管跑來,斜搭在車尾上,於是車上車下幾個年輕人將繩索套著小貨車,小心拉引著貨車沿著斜放的鐵管下滑,緩緩將這幾噸重的貨搬移下來。 看完這「前現代」的人力卸載演出後,更能體會比「前現代」更古早的以前、完成數千里長城要耗費的人力值。

以工業化的腦袋,都要對長城工程發出驚嘆; 難以想像,孟姜女怎哭得倒它? 嘉峪關作為萬里長城的末端要塞,在漫漫黃沙中一磚一石地建造起來,一代一代地修整加強,數百年以來標榜著疆界與國門,見證過多少烽火與離亂,也成就出一種強韌的民族氣魄。

這座關城以一道外城牆圍著一座方城,方城前後城門與外城門位在中心軸線上,城門上三座巍峨城樓也在軸線上遙相對齊,軸線向西偏南,似乎遙制敵犯方向。 此關結合地理形式以一孤城扼守要道,配以重重城牆、城門與城樓,在平沙萬里間,不只與敵人相對抗,還與天地歲月對抗。 這究竟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英雄舞台,或是「將軍白髮征夫淚」的無奈羈旅? 雖然號稱雄關,但在「大漠孤煙直」、「長煙落日孤城閉」的想像中,追念林則徐、左宗棠的忠勤風骨,不禁要問:歷史以多大代價,撐起古帝國的雄風?

關外即西域,一路上是看不完的戈壁灘,乾涸的河床與水塘,稀落的雜草,砂礫遍地,山丘寸草不生。 在玉門一帶,見到一大區的風力發電廠,白色巨大風車如林,各個扇葉不停轉動,為單調的砂礫大地加上詭異的節奏。

宗教/寺廟
在青海湖行程前後,也參觀幾處宗教聖所。 蘭州市基督教會是合法登記的基督教團體,會所設於市中心,吸引不少教徒。 我們入內參觀經過教室時,會眾們正齊唱:「讚美祢!」,虔誠心聲溢滿房間。 後來參觀市區另一端的西關清真大寺以及市區邊緣山上的教靈明堂,由於丁教授的悉心導覽,在前者學到許多伊斯蘭教的規矩及建築特色,在後者則驚嘆於伊斯蘭教結合中國建築風格的華麗表現。

西寧市的塔爾寺,依山勢而建,是一龐大的藏傳佛教寺舍群,充滿異域色彩與氣味。 喇嘛廟裡一些信眾以五體投地姿勢,持續不停地向佛神頂禮膜拜,如此樸實的誠心該讓佛們感動吧。 每個人心中似乎都有虔誠祈求的意念,宗教應就是被設計來開發這種種不同的祈願心念,讓人們將心頭重擔託付給超越自己的力量吧。

在張掖市則參觀大佛寺,大殿中供奉一尊木胎泥塑巨大臥佛,這是佛陀圓寂的姿態,似笑非笑,莊嚴地進入空靈境界。 市中心的木塔寺也很可觀,塔身實為石造,周邊以木廊架撐住,難得地未上色漆,塔身略傾而古樸莊嚴。

敦煌
敦煌是此行終點,也是壓軸的高潮經驗,莫高窟尤是心靈被拉揚到極高境界的藝術殿堂。 經過漫長的戈壁灘,終於接近敦煌,正午的陽光灑在直挺挺的樹叢與綠綠的瓜田,敦煌綠洲以豐美的姿態迎接疲憊的客人。

近傍晚時我們才前往鳴沙山,西斜的太陽仍威力慑人。 鳴沙山的砂丘稜線卻是溫柔到不行,只有騎駱駝遊走,才是最殷勤的戀愛它的方式。 隨著駱駝擺動的步伐,沙丘也一重重地展開彎柔的身段,就是因為駱駝,人與沙山有了最浪漫的接觸。 走過一片濕潤的花田,在溫和的夕陽裡,月牙泉是鳴沙山裡的嫣然一笑,眉眼盈盈間,是千年不減的恬靜幽情。

第二天往莫高窟參觀,河西走廊的宗教經驗,在這裡集大成地表現於洞窟佛像與佛畫藝術。 不同於傳入中土適應中國社會後的清淡飄逸,此處描繪的佛經故事,顯得繁複厚重,色彩極斑爛,混入濃濃的黃土色與礦物質,也混雜了多方傳統與神話,直接描繪在人力挖鑿開的洞窟壁上,是工程與藝術的高度結合。

這是佛教最初傳入中國的記錄,自魏晉而歷經唐宋,呈現漫長的佛教世俗化的過程。 這裡不是「本來無一物」的空宗境界,也未及日本禪的枯山水意味,而是從富貴到貧賤的芸芸眾生的供養心願,祈求此生美好、來世超升,畫中有涅槃極樂飛天景象,也有人間相殘病苦輪迴,要將佛陀所覺悟的妙理,以各種方便法門,對各種癡頑迷惑眾生心進行各樣的開導。 在如此繁雜的世俗有情世界的圖繪中,瞻仰佛陀、弟子、諸菩薩金剛力士等藉各種族面相顯現的儀容,終就讓人領會,佛理不離慈悲。 因心存慈悲,誓願廣度有情、解脫災厄,佛要將自己證悟的道理,與諸眾生分享。 人間俗情因慈悲而如此動人: 如此願力,穿越歷史,激盪人心,使工匠鑿穿巖石,使藝匠描摹塑像,使富人出錢,使眾生膜拜,使千百年來讚嘆不絕。

看來,敦煌藝術所代表的美感經驗,是原初佛教的心靈感動,是眾生心的總體詮釋。 莫高窟歸來,火車上再見到的山川景色似已經與前不同了,…。

博物館
第一天在蘭州市也參觀了甘肅省博物館,與西安的陝西博物館相近,同樣地收藏豐富。 史前文物是收藏大宗,包括彩陶文化等考古發現,展出各種出土的生活與禮儀容器用具。 鎮館之寶為一尊奔馬銅雕,它呈現出漢朝力與美結合的飽滿氣韻,在征戰沙場的時代,馬是英雄式的史詩象徵吧。

青海湖博物館也展出考古挖出的銅錫器皿,流露出地域生活的質樸古意。 嘉裕關城樓邊設有長城博物館,展出不少長城邊戌與關卡設施。 敦煌市立博物館規模不大,販賣部物品也似乎缺吸引力。 以展出文物價值而論,這些博物館若再多點用心於周邊商品的開發,一定可以大發利市。

飲食經驗
第一晚用餐,在一小房間擺兩桌,感覺分外親切,記得吃到一小碗蘭州牛肉麵,清醇可口,還有兩碗雜糧汁,感覺很滋補。 有一道辣炒粄條,幾乎後來幾餐都吃到,應是這地區的家鄉味了。

行程中餐餐菜餚豐富,大抵漢回混合口味,已不記得菜色。 有幾次喝到酒釀湯,幾次早餐有小米粥,都是台灣少吃到的。 河西走廊是牧羊大本營,羊肉質嫩,有次似在嘉峪關的川菜館,二樓餐廳人聲鼎沸,隔桌還傳來高吭歌聲,這裡顯然是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豪邁地方。

在敦煌那晚,與超驊兄、康健兄在夜市吃燒烤羊肉喝啤酒,稍為領略一下當地人的粗曠口味。 當晚吃不少羊肉串、羊腰,又加入隔桌的小劉與司機那攤,羊腿、羊胛都囫圇入口,爽快之餘,腸胃已難消受了。

都市發展
行程所到各處都是發展中的大都市,蘭州、西寧、張掖與敦煌皆為古城,古味漸失,新建大樓比比皆是。 嘉裕關是個像模型的城市,整個市區都是新的,午餐後大家到隔鄰大賣場逛,大抵與台灣差不多。

蘭州因黃河流經市區,黃河南岸的新舊混合區與北岸的新興發展區呈現強烈對比。 張掖新市區也剛發展不久,我們住宿的電力賓館那條街是新商店街,路口立了一尊歐洲人雕像,隔幾步路卻是豎起傳統牌坊的仿古商店街。

抵達敦煌時正午剛過,日頭炎炎,大夥約好晚些集合。 我與康健兄捨不得休息,一起到城市規劃局讀到些資料,然後到幾處老民宅區逛逛。 那些舊式民宅都是一種單元重複組成,基本單元是兩間廂房加一正廳,中間是一狹小天井。同樣單元沿巷道排列,就形成很親切的社區領域,白天時陰影到那裡,那裡就成為居民聚集所在。 似乎在河西走廊這幾個城市,皆有這樣的老民宅形式。

愈往西行,感覺旅館愈來愈好,服務都不錯。 回程坐夜臥車,同行夥伴在各臥舖間串門子,感覺非常新鮮。 火車奔馳在大漠裡,當時似覺惘然,卻已成追憶。

結語: 新西遊記
由三個旅遊高潮串起的這趟行程,平地跨越一千四百多公里距離,爬升到海拔三千八百多公尺,堪稱平生壯遊之最了。 比起當年從比利時搭乘巴士穿過阿爾卑斯山到羅馬,或開車從比利時到西班牙巴塞隆納,或舉家自歐洲以一個月時間飛經紐約、芝加哥、洛杉磯返台,或近年從京都到東京、曼谷到孟買等行程,這趟西遊記搭乘巴士,瀏覽沿途綿延風光,飽看自然與人文地理之奇勝,將是畢生最難忘的一段經驗。 將昔日書上神遊轉為親身走訪,與眾好友們目睹壯闊大漠崇山之餘,也不時懷想霍去病、李廣的勇猛傳奇與張騫、班超的邊疆偉業,親臨歷史現場,胸中經常翻騰不已。

尤其想到西遊記中唐三藏的取經過程,或真實歷史中玄奘的西行壯舉,人類在此天地中何其渺小,唯有傻勁如是者終能克服險阻成就功業,這雖是八股說法,但以自己身體(坐巴士)來實地量度一下,吐吐舌頭也罷,揶揄嘲笑也罷,別有多番滋味在心頭吧!

最後,衷心感謝蘭州大學陳聲柏教授等師生的安排與一路相伴,也感謝丘為君院長的盛情邀請與程國強組長的專業協助,還有難忘與眾位師長同學的九天同遊點點滴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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