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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7日 星期六

當兒子想不開要吃建築飯時---也談建築教育

當兒子想不開要吃建築飯時---也談建築教育

我家第二犬子念了建築碩士回來,我介紹他去一位蓋房子很有心得的朋友公司上班,一個月下來看他還做得蠻起勁的,似乎日子過得很充實,最近每天幾乎要半夜才回家,昨天等到十二點半都不見人影,大概兩三點才回家,兒子的媽說一大早沒吃早餐也來不及穿襪子就搶出門上班去了。 她說這樣怎麼可以,你們搞建築的到底怎麼回事,我想起孩子當年還小時候,我在事務所拼進度,還不是常常兩三點回家,早上一個人出門,連續個把月沒見著家人。

八年前兒子從南部一所大學土木系畢業,再當一陣替代役,終於覺得再不打定主意就得吃頭路去,決定要念建築。 他其實是考不上我任教的建築系的,大學聯考差太多了(我這個系比國立的很多科系都難考),研B嘛錄取率最多1/15,他摸摸鼻子認命地跑遠一點從頭念起。

兒子在國外六年,平均每個禮拜打一通電話回來,要跟我聊上一兩個鐘頭(真吃不消這種網路電話,他可不是跟老爸話家常ㄡ,是聊建築ㄟ)。 每次我都跟他聊到在沙發上躺平,不然手跟脖子會斷掉。 我跟兒子的媽要鐘點費,因為這是我的額外兼課,心裡暗槓兒子怎麼選到恁爛的學校念建築,還要我遙控教設計。 不過兒子也啟發我不少,他也念Deleuze,還可看原文,他有次跟我提到蔡明亮電影,給了我「真實的時間」的靈感,成為我第一次上建築概論課的秘密武器,我還發揚光大帶到橫濱大學唬了兩趟設計營(橫濱、台中各玩一次),也招搖了幾次演講,不過要抵我六年來的電話鐘點費,還是差很大。

他在大學部階段時,設計課還蠻有意思的。 有一次的題目是situation extreme,要他們想像最極端、類似世界末日的狀況來發展設計;或去諾曼第登陸的海邊測繪碉堡,作為設計基地…等等。 碩士班課開得不少,但設計課要求平平,大概他們那邊採學考合一制度,念完碩士學位也頒給建築師執照,所以採取比較穩健的課程設計。單單是設計課老師帶的學生數就是我們的兩三倍,老師也有事務所要忙,能花在學生身上的時間少得可憐。

我與兒子的媽當初支持他遠走他鄉去再學習,其實抱著讓他去多學學人家的文化,建築嘛,是一輩子的事業,要學的多的是,哪裡都可以學。看他回來從工地跑起,偶而也有設計可作,我也很放心。 他下班回來還早的話,我倆也在客廳聊他白天處理的各種工作。 他以前跟我越洋電話聊的是「建築設計」,現在我們聊的是「蓋房子」,當然是不同話題,但是又很自然地這樣銜接上來。我跟他都知道現在建築師執業方式可以有很多樣,可以帶學作作競圖、帶設計營、發表觀念、做做實驗性案子,但若真想以建築為自己一生專業,「怎麼蓋房子」可是要紮紮實實地累積基本功(就像客廳茶几上正放著潘冀先生的「人生基本功」),否則若一不小心拿到競圖案子,就等於是自己的末日了。

他在國外時也被要求近乎一年的事務所實習,所以他也會比較現在工作所在的制度與管理方式,相形之下,先進國家自然在人事、資料與風險管理上都較上軌道。但現在除亞洲外,找工作都很難。 我覺得他回到台灣來,把他放到一個認真蓋房子的工作環境中似乎是對的,因為他像海綿一樣正每天滿滿吸收搞定房子的各種知識。 我回想起當年在事務所工作時經常都很有成就感,因為都要想盡辦法真實地把建築蓋起來。

剛在Facebook上看到一篇寫Starchitecture School的文章,也想到前幾天有些朋友焦慮台灣建築教育與專業之間落差很大的問題。 兒子也告訴我,他公司裡的東海剛畢業的同事,聽說我建議兒子要讀潘冀的人生基本功這本書,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當然不是兩面人,在學校大談starchitects,卻與走入社會的畢業生談graphic standard。 而是在學校你要讓那些好吃懶做又處在充滿各種誘惑的環境中的好爺郎學生專心學習,那可是當老師的空前挑戰,你跟他講房子該如何抗震、防水的基本原理,他(她)轉過臉去就睡著了。

對這群生龍活虎、自以為是的學生,「如何促成有動機的學習」或「如何經營一個有激發力的學習環境」成為建築教育的議題,比「如何蓋好房子」來得優先。我覺得過去三十年台灣追隨先進國家腳步,建築教育強調設計,設計教學又強調「空間」,所以五年的建築教育教會學生一套空間思考的本事,這是值得肯定的教育過程(但也到了要檢討的時候了),就吸引學生的學習熱情而言,「空間」有效地成為設計才華所追逐的主題。即使到了今天,數位媒體工具還繼續讓探討空間的邊界成為新熱情所寄。 (但就我任教的系館而言,空間有變化、富連續性,多年來想裝空調卻非常麻煩)。

最近十多年,各建築系流行「making」,帶出新的熱情,如南藝的「繁殖場」。 Making強調1/1比例地建造,矯正建築設計與營造分工太過的缺失,也更能讓學生以自己身體來面對建造這種很真實的行動。 但making必須陪學生流汗,比起只動嘴巴來得累多了,何況還要擔心學生切掉手指或摔下受傷,學校行政體系從上到下哪會表態支持。

而且,對畢業設計的重視,使建築系學生一進到建築系,就很清楚他們的畢業要求,不是要蓋一個好房子,而是要做出讓老師或自己滿意的畢業設計。因此,很清楚地,畢業設計成為大部分建築系學生奮鬥的目標,而不是建築師執照。

在這樣的脈絡下,我的同事們的教學真誠度常讓我感佩不已。 畢業設計圖一貼上去,我的同事們會蜂擁而上,仔細看圖畫得是否OK,各層柱子有否有被烏掉、車子轉得過去否、剖面畫對了沒? 所有的圖與模型是否對得起來? 有一次畢業評圖後的「家訓」場合,阿亮很嚴肅地叮嚀,我們必須堅持「重裝師」訓練,不要以為只要搞搞動畫、談談scenario、就覺得可以過關,當有些建築系開始強調「輕建築」時,我們系可還要是「重」的定義。

我跟阿亮說,當我們面對的戰爭在本質上發生變化時,我很擔心我們在戰略上的誤判,會讓「重裝師」犧牲慘烈。別人為何要調整為「輕」,因為面對變化時,保持彈性很重要,「輕」能靈活應變,而重裝師火力猛烈,但缺乏彈性,戰場轉移時它調整不易。

我所熟悉的這套建築教育,基本上已在台灣運作了四十年吧,愈來愈成熟,但也愈來愈不易改革。當外在環境改變、政經社會轉型、建築師角色也面臨調整時,我可以跟剛投入職場的兒子興致勃勃地談施工細部處理,開學後只能跟教室與繪圖間裡的學生談那些談不到真實房子的建築設計,確實是有點分裂,這到底是健康的、或是病態的?這是必要的、或是過渡的?

針對「Starchitecture School」那篇文章,我同意建築是應該造福「人」,而不是造福「雜誌」的; 但是,我也體會到,建築教育是該去啟發人的,而不是去鑄造人。 我的兒子正從建築學生,走向建築師,我的許多學生也是這樣,我也看到他們在學校所學、與他們摸索成為建築師,這當中確實存在斷裂。我還不太確定,這種斷裂是否該是一正面的必要。

因為,建築教育面對一位高中畢業生---他在之前沒受過環境教育、空間教育、甚至美術教育,建築的教與學必須是一種「美學的」關係,也就是學生是一位活生生、有自己意識的「人」,他要發展的建築能力絕對要與他自身人格特質結合,因此不能從機能性考量、或強調線性因果論的學習觀來發展建築教育。「美學的」在這裡是指超越單純「因為…所以…」邏輯的模式,而是那種耐心迂迴教懂小孩的各種法門。就像古時候教射箭的師父,他不會每天直接教你怎麼射箭,而是要你砍柴、燒水、做粗活,鍛練徒弟的謙卑與毅力,教你製造弓箭,去了解弓箭的結構,最後才帶到靶場上,但他甚至要求你忘掉靶子,忘掉弓、箭、身體,在所有都忘掉時,學習全然的專注---學習與周遭世界合而為一。 所以,當徒弟學成下山時,他已脫胎換骨成為另一個人。 這就是所謂的美學的學習模式,不是學到一樣可放入背包的技藝,可是人本身沒有變化;真正的學習,是整個人改變了,變成另一個人。

在建築系,老師與學生是一種共舞的關係,在建築的主旋律中共舞;當學生熬過畢業設計的考驗,與五年前進來時的他比較,以是脫胎換骨成為另一個人。 出到社會,他還要一段學習實務的過程,他還需要耐心淵博的mentor來引導他,使他再脫一層皮,變成一位讓人信賴的專業者。 於是,他可成熟地與業主與社會共舞,掌握真正的需求,他能依靠明晰的建築專業素養來建造出真實房子。我們的問題是,像建築師這麼稀有的品種,整個社會卻不懂得珍惜與尊重。

參考http://famousarchitect.blogspot.com/2009/10/what-is-important-in-starchitecture.html
以及"變的美學"(心靈工坊出版)

3 則留言:

  1. 老師您好
    我在你兒子樓上的事務所任職,也是您的學生之一,偶然繞到這裡,看完這篇很有感觸
    在業界快10年了,最近深深覺得老師們給我們的重裝訓練實在是無價之寶,有重的底子,才能輕巧面對挑戰
    只有輕功夫的人,面對重如泰山的建築時,常是難以負荷之重
    在學校少有重裝師的訓練,我私心地以為這是台灣建築一直無法邁大步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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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是閹哥嗎? 也問候瑞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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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瑞笛也問候老師您好
    過去老師們給我的訓練,到現在我越發覺得寶貴.
    關於教育,我仍認為教出對的人比教會甚麼事重要得多.而對的人必須是生命的傳承而不只是知識的傳遞. 看到老師對建築及建築教育的熱情,不難想像您的兒子也會被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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