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日 星期四

繁殖場的「繁殖」近況

繁殖場的「繁殖」近況
繁殖場號稱「不蓋房子、只做建築」,大哉斯言也,建築來到房子盡頭,然後看到另一番海闊天空。 所以他們打一開始,就不想甩經濟效率那回事,也不管現代建築專業分工那套系統,他們用手用身體開始做些有的沒的,我覺得很好,因為我想起萊特兄弟、愛迪生當年也盡搞些有的沒的,還被罵是瘋子。 在大家都騎馬的時代,本來就不可能有人懂引擎這件事,只有活在今天的我們,才懂得感激當年哪個吃飽沒事幹的傢伙會想到玩引擎這款東西。 所以當大家都蓋摩天大樓的時代,有一群人以手工業盡搞些談不上機能的玩意,這表示他們在做「實驗」,是「實驗」,意思大概就是一般人生活之外的探險,或者說是發明。

但從20世紀玩到21世紀,搞這種建築實驗,或也許做其他實驗,尤其是關於社會性的實驗,或創造這種事,跟20世紀以前的人面對的是很不同的處境吧,我先想到的是,20世紀的工業(背後也許就是科學)無以倫比地影響人類,工業太強了,以前用手做東西,很花時間,所以這樣作出的東西,會被珍惜,要用很久,都捨不得丟掉;而且因為不容易做,所以做一個東西通常可當很多種使用;用手工作又蠻累的,做久了會心煩,所以會想到變些小花樣,然後就會不同人作的會有些差別。

但是工業製造能力太強了,一下可作幾百萬個,機器也不覺得累,所以只要為一個簡單機能,就可開模作它幾百萬個,全部可以完全一模一樣,永遠不愁不夠用,而且讓人腦變鈍,以為一個東西只能做一種機能使用,所以用完就丟,每遇不同機能就要找不同東西來用,以至於今天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不同動作就樣找不同東西來用,讓我們的腦袋忙於分類,而懶得思考。

工業另一項罪是理性,讓人類自以為是地剝除所謂的不理性,尤其是對未知世界的敬畏。 好處是讓我們天不怕地不怕地往前衝,但到頭來卻發現只剩我們自己衝,世界還在另一頭。 譬如拜拜時就乾脆直接獻上一碗紅燒肉,拜完反正就是一道菜讓人自己吃了,卻忘了祭祀的真意在於奉上犧牲,以生命獻祭,而不是以「菜」來祭。 這就是為什麼要用全豬全羊全雞來拜的意思,就在祭拜當下,讓這些動物還原回pig, goat, cock, 而不是pork, lamb, chicken。 現代人的舌頭理性只認好吃的部位,早就忘了麥當勞雞塊來自於一隻活碰亂跳的雞的生命---神沒要味覺吧,祂要命。

於是,繁殖場最近四、五年的實驗,瞄準「物」性來研究,讓那些早被我們習慣以機能化看待的各種物件,還原回到它們原來本性。 他們跟那些不那麼理性的人學習,譬如夜市擺攤的就很有創意地拿白色塑膠桶倒吊來點燈當招牌用,繁殖場拿來試這些塑膠桶可發展成甚麼新花樣,他們拿來當座椅,晚上也讓它亮起來,他們試著將塑膠桶組起來到水庫裡當浮具,然後教這些筒子組起成拱橋,可讓繁殖場一群漢子們坐上去。 最後,他們訂做橙紅色塑膠桶搬到總統府前玩起果凍迷宮遊戲,讓塑膠桶進入都會廣場造成節慶氣氛撩撥渴望新奇的都市人。

我覺得好玩的是他們把夜市裡最俗最ㄙㄨㄥˊ的塑膠桶,變成「建築」的材料(跳過「房子」來想),弄到廟堂之上,成為公共空間,還被邀到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去界定一區公共空間。 另一方面,也很好玩的是,繁殖場因為玩這種工業生活單元,必須回到結構的經濟性,譬如放到水上當浮具或組起當拱橋,這些塑膠桶必須被組成對稱形式,作成彎曲果棟迷宮是最好嘗試,必須彎屈迴繞以保持結構穩定度,又還能有活潑的空間形式。

在2004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時,繁殖場在台灣館展出,為了裝船出國,必須選用2”x4”規格木料,全球化移動由不得你非得規格化不可。 這幾年,他們繼續以長木料發展出六芒星結構,以搭造出側邊與頂部的架構。 正六角形抓緊了視覺,張牙舞爪的野性漸馴,而且還戲弄起六芒星在各種文化的性徵意義。

去年繁殖場在台中國美館,繁殖場以FRP浴缸為單元,搭起像巴洛克教堂似的巨大拱形,浴缸濕淋淋洗澡的功能與聯想,被架高在空中的新意象取代,但浴缸仍然是浴缸,洗澡的浴缸與疊成拱形的浴缸,形成多義的物性。 仰看著空中被倒轉的浴缸,它們與水的關連被徹底顛覆,成為內凹的連續結構模製單元。

七月底到南藝,參與繁殖場兩位碩士生的畢業設計評審,一位以啤酒瓶(台灣金牌啤酒)與長木料結合搭造,延續前述物性探討的主題。 這位同學嘗試各種瓶與木接合方式,最後發展出酒瓶交錯斜搭住木條的構造方式,作出跨約六米、高三米、寬三米的大框架,還以整面酒瓶牆作出小艙,鎖在大框架底版上可自由旋轉。 這位同學向咁仔店阿嬷收集空酒瓶時,阿嬤搞不懂這酒瓶能做甚麼用,對她來說,這瓶子是用來裝啤酒,酒喝完了這瓶子就等著被回收,這就是瓶子的意義。 這個設計讓瓶子恢復做為玻璃與這種形狀的結構能耐,瓶口與瓶底形狀也有可與木板接合的最合適角度與方式,瓶子變成不是瓶子---不只是瓶子,它被挪移開喝酒的涵構,進入建築的涵構。

另一位是景觀背景,他想以野草來做建築。 野草被人厭,因為它們生命頑強,常在人類地盤抵觸人的秩序觀,但是生命不能互相豐富生命嗎? 他找到最基本的三角形,作成尺寸不等的框架,摺接成近乎空間框架,或延伸往外往上,框架中嵌接鐵絲網片,讓各種野草攀爬,這是野草與框架的對話或共舞,人可以歇憩或站立或通過這些綠色構造物。 他做了四組這樣的野草構造物,分布在通往繁殖場通道周邊,來界定接近繁殖場的空間序列經驗。 繁殖場開山以來,一直在周邊闢草萊、開疆闢土,清理掉多少野草,這位研究生居然要讓野草長進繁殖場的地盤。 繁殖場從身邊野草重新體會生命?

學位是神聖的,值得以物性的本然---物的生命來做犧牲獻祭,或者應該說建築是神聖的,值得以一兩年密集的身體勞動、花錢買材料來做出夠大規模的空間作品,來獻祭給建築這無上的神祉。 房子只是給人住的,房子後面的精神才是屬於建築,但不管是否房子,結構、材料、構造等透過身體勞動本身去完成,這就直探建築的核心。

第一位同學說他沒找結構專家請教,整個那麼大的框架都自己揣摩力學分佈,我不記得萊特兄弟是否拒絕找馬車師傅來幫他們製作飛機,或者是能陪我們做建築實驗的結構專家太難找。 另一位同學的野草框架,在繁殖場裡機器聲隆隆,師生也都是玩車玩機器的高手,野草做為生命,應帶給繁殖場有用的基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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