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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3日 星期一

真不好意思, 一直啵舊文章, 但最近分分秒秒都被各種事情推著跑, 逮到時間一定會加油寫些新的...


臥虎試寶劍,藏龍在玉梳
5尾x2

暑假裡偷閒,把李安的「臥虎藏龍」看了兩次,仍意猶未盡; 一方面對戲裡的情愛詮釋似有領悟,另一方面也對俠者的生命情境有些好奇。 李慕白與俞秀蓮的中年深情和玉嬌龍與羅小虎的青春歡愛,看似截然對比,其實何嘗未有互相穿錯。 年長一對的愛,雖然只在淺淺的噓寒問暖,心中臥藏的癡狂可一點也不清淡; 年輕一對的愛,以軀體酣鬥而激出慾火,但大漠天地中的悠悠空間感,為他們的愛情刻劃滄桑。 四人的不同個性與情感風格,藉著偷劍與還劍、搶奪玉梳與歸還玉梳的故事連串起來,於是人與物互為因果,發展出一場好戲。

自古寶劍配英雄,經過千錘百鍊鑄成的寶劍,只有大俠才配使用它,因為所謂俠者是追求工夫上的超凡入聖,而且仁愛立心、仗義直行,這樣的人才能把寶劍的精純本質化為人的意志延伸,使人劍合一臻入化境, 而且能使寶劍被用在正途,除奸懲惡、濟貧扶弱。 李慕白於戲開始時送出寶劍,表面上是要退隱江湖,其實表示他的劍藝已臻上乘,不必倚靠寶劍,並且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心靈已近倦怠狀態,送出寶劍本就有另待後起英雄之意。 難怪在認識玉嬌龍並與她交手後,他會渴望收她為弟子,延續武當絕學---玄牝劍法,尤其是他發現她誤學此一正派劍法,若無適當指引勢將成為江湖毒龍。

玉嬌龍自幼受碧眼狐狸調教一起偷學玄牝劍法,又仗著知識程度較高而學得較澈底,但畢竟受碧眼狐狸邪路影響,不得突破證入更高境界,於是起心盜劍,希望以青冥寶劍一試自己苦練的玄牝劍法。 這段盜劍、追劍、試劍、還劍的過程,是嬌龍初試江湖的首次遭遇戰,但也酣暢地展露出一向深藏的自我; 對李慕白而言寶劍已是身外之物,點化持劍人比奪回寶劍還更重要; 但俞秀蓮看待此劍一如慕白的化身,怎能讓另一女子擁有,以武功追不回來,也要想法鬥智逼嬌龍還回來。

這中間同時穿插了一段追玉梳的故事,牽引出嬌龍與小虎的地雷勾動天火的狠愛過程。 前往新疆的玉府家眷車隊被劫時,搶匪頭子羅小虎戲取玉梳,嬌龍發勁狂追,本來玉梳乃貼身之物,象徵著自我,豈容他人沾手。 導演以廣大沙漠的空曠來襯托嬌龍勃發狂猛的生命力,最後在兩性歡愉中使它獲得解脫,玉梳本身即是性的暗示,追逐玉梳的過程是嬌龍自我意識展現的第一階段,片初的盜劍與還劍則是第二階段的武者自我啟蒙,要證得真我還有待第三階段的試煉。

要追得真我必經的試煉是最椎心撕裂的痛苦,因為必然要割捨昔日之我。 嬌龍拒絕小虎,正因無法割捨自己成長所寄的種種牽扯,即使千萬個不願意以媒妁之言嫁人,也無力毀滅自己一向熟悉的世界。 後來小虎鬧婚,逼得嬌龍走上江湖路,於是再次偷盜寶劍,因為寶劍是江湖路上唯一可靠的陪伴; 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於是嬌龍再也不是閨中嬌嬌女,而成為一個猛浪的江湖客。 走累了路找上俞秀蓮,心裡有氣的秀蓮自然不假顏色對待,寶劍再次成為兩女爭奪的對象。 對秀蓮這是芳心所屬的慕白化身,對嬌龍而言,寶劍已成為另一個玉梳,就如同玉梳是當年自我的象徵,寶劍成為新自我的象徵。 兩女惡鬥,自不待言; 只見秀蓮內力淳厚、遒勁迸發,嬌龍卻是劍走輕盈、矯若遊龍,兩人以死相搏,真是招招致命。

與此狠猛殺伐相對比,下一幕嬌龍與慕白的竹林比武則顯得虛擬空幻,空幻中慕白雖示以劍藝至理,依然難以度化嬌龍心魔,以致慕白慷慨擲出寶劍,嬌龍仍以追玉梳的飆悍意志,縱身入水追奪寶劍,不顧一死來說明對寶劍的勢在必得的執拗意志。 真正化開這瞋妄我執的是慕白無視她的寶劍與色身,傾內力救她而終受碧眼狐狸的致命毒針,大俠的無私無我終於助她闖過人生第三境界。 最後慕白魂歸秀蓮懷抱,他不依秀蓮的話,以最後一口氣練神還虛、進入武者最高境界,而堅持以最後一口氣告訴秀蓮,他一直都深愛著她。

人間至情總是讓人泫然,一生眼神早已說盡,卻仍要拼最後一口氣來說明白。 主人已死,寶劍已無生息,換來的是嬌龍的澈悟,也即是秀蓮的期許:不論未來如何,一定要真誠對待自己。 這是秀蓮一生之痛,她一直沒有真誠對待自己,勇敢去愛自己衷心所愛,她必要等到至愛撒手,才能從那無意義的婚約桎梏中解脫出來。

而玉嬌龍之「玉」,慾也,玉嬌龍者「慾海蛟龍」也,也就是人心臥虎藏龍之所指,慾之大者,無非物我兩者,即戲中的寶劍與玉梳所代表; 物我兩忘,即超越人心大慾,當人的智慧足與寶劍爭鋒,情操足以砥礪玉梳,寶劍與玉梳兩者皆可拋。 悟後的嬌龍孑然一身登上武當,與小虎了卻塵緣,再毫無眷戀地縱身入谷。 誠如佛曰: 身攀絕壁,即使粉身碎骨,放開即是成佛。

(刊登於”同隆與建築”, 2000秋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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