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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26日 星期三

爸的日本時代故事 2010/5/14

去年底爸住院開刀,開刀前一天,我陪伴他時,他講個故事給我聽,我從未聽過,我們家兄弟姐妹也都沒人聽過,只有媽說她聽爸說過,但已是好久以前…

爸出生在日本時代,小時念公學校(日人小孩念小學校),小學三年級念完要換班級時,校方要求在校學生寫信給在南洋作戰的軍人。 爸說當時很有心地寫這封信,他的大姐還在旁指導。 後來,爸寫給前線軍人的慰問信被選上,當時學校寄出被選出的12封信,但結果只有爸收到回信。 爸的信送到軍人原田XX助的手上(當年是廣東派遣軍),他的回信還把爸的名字寫錯,後來才確定是寫給爸的。 每次收到信時,老師(5、6年級老師)先拆封,念給全班聽。

爸國小畢業後還與這位日本阿兵哥保持通信,昭和16年(民三十年)他即回到日本。光復前3-4年他們之間通信才中斷,爸還保留他穿著軍裝的照片,光復後怕被檢舉為漢奸,這些信都燒掉了。 他比爸爸大15歲(爸12歲時,他27歲),後來回北海道耕田,也在海邊打魚,曾寄來過魷魚、海苔、小魚乾等特產,約五公斤,一家人吃好久,快半年才吃完。 爸也回寄花生、砂糖、冰沙和「阿妹搭罵」(糖果球)給他,當時台灣沒甚麼東西,農產也少。 信上說他家種十幾棵蘋果樹,說結成果實後寄來給爸,但沒收到。約三十年前爸遊日本時,曾在東京寫明信片給他,回到台灣後才收到他兒子回信,說原田五十幾歲即過世,距當時已去逝十幾年。

爸當國民兵,不是正規軍,光復時才年滿18歲,當時日本已沒船可運兵出去打仗,因制空海優勢全都被美軍掌握。 爸在新埔矮山區茶園上的山砲隊當兵,山上設炮口,內有隧道連通,防美軍登陸(當時稱「敵前登陸」),那時沖繩已被美軍佔領,日方在新埔地區佈署預備做最後決戰。爸記得他所屬的1456部隊,稱「香水中隊」(因隊長姓香水),是很大部隊,駐在獅潭一帶。 之前大伯父當兵時,小隊長告知可能下南洋打仗,還寄一撮伯父頭髮回家,阿公看了嚇一跳,非常憂慮。幸好,爸沒等到下南洋的通告,日本天皇就宣布投降。

爸開刀住院整整一個月,病床邊時間漫長,經常閒閒地跟他聊天,大概是這輩子跟爸聊最多的時候,說來真慚愧。 爸平時安靜少話,我們從小有話都是跟媽說,我們小時候聽說他還會因此跟媽抱怨,但後來他大概也習慣了。我是老大,童年經驗裡的老家記憶,還接得上爸所熟悉的市鎮經驗,他一輩子都住在這鎮上,老家也是他從小住到老的古早屋子,也因此我們有很多可以分享的時空回憶。 但上面這個故事,真像是「海角七號」的插曲,我也要到近耳順之年,才聽到爸藏了一輩子的這段經歷---一個小老百姓在大時代的渺小故事,卻真實得那麼有說服力。

爸還記得十七歲時,是日本殖民統治末期,當時他已加入青年軍(服役4年,前2年預科,後2年正式),因戰爭末期募不到兵,被徵調充當國民兵。有次行軍到出磺坑,在一橋下有深潭,大家都下水,爸當時泅狗爬式過去,回來時無力,泅不上來,直沒頂。 載浮載沉間,有一人躍入水中搭救,當時有三十幾人一起,就是這人那麼勇敢。這位先生因家住溪邊識水性,以自由式急泅來救爸。 回家後爸不敢聲張,從未跟家裡大人提過,怕會被罵死,一直皆沒人知,只有那些青年軍受訓的同學知道,直到六十多歲時,想起這救命恩人,才備了金香、鞭炮、紅布與酒去答謝。當時這先生胃開刀住院,只小女在家。 後又在數年間拜訪數次,也刻象牙印章(1.5cm正方x6cm長)送他,近年許久未見,今年過年初四上午再去探訪。

我只能說爸還是超級slow的人,要等到五十年後才想起向救命恩人感謝。不過似乎也不能怪他,因為那些年他要養活一大家子人,也沒時間想到從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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