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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20日 星期六

給未來建築師的一封信

給未來建築師的一封信
---To Be a Designeer, a Meta-Designer and a Matrixtect
(刊登於《台灣建築》2011年8月號)

這是一個必須以現在進行式來談論未來的時代,因為事情總是變化太快,未來隨時搶著來,過去還來不及走,現在被擠壓得喘不過氣來。 所以我覺得我無法以「過去人」的身分,來跟「未來人」的你們說話,這個世界已不容許我做一個「未來」的局外人了。 我想我們更像是一起走在未來已鋪起的路上,準確地說,我們已經踩著「未來」上路了。

我的意思是說,第一,「時間」的節奏已逼得我們在當下就跟未來遭遇了。 想想,才沒多久前,當我們提到未來時還蠻煎熬的,總要等好久才等到未來,時間總在等待中度過。 但現在不同了,我們還沒準備好,未來就讓我們措手不及的殺進來了。

我的第二個意思是,我們已進入一個新的(本屬未來的)世界了,舊世界正離我們逐漸遠去。 那個舊世界的名字叫「現代」---曾與「過去」斷裂、把自己所在的「現在」(now)稱為「現代」(modern)的那個世界; 而這個新世界的「過去」緊擁著「未來」,「現在」只不過是被壓扁的介面,到目前為止,它還來不及為自己找到恰當名字,只有一些片段的形容詞,如「全球化」、「符號經濟」、「氣候變遷」、「能源危機」、「液態社會」、「區域衝突」…等等。 人們說,這新世界的特色就是以變化為常態,不變只是下一個變化前的過渡。

一. 未來(已來)的新世界 我感覺新世界已經來到的第一個指標是: 新世界這盤局的主角改變了。 今天的主角,已從空間變成時間,從西方變成要加上東方,從現代變成尚待命名的狀態。

人類似乎第一次進入一個新世界,卻沒毀滅掉舊世界的空間與建築,表面上實質環境依舊,但人與人、人與物、人與環境的關係卻發生根本的變化。 家庭結構改變了(中國正在誕生一整世代沒有親戚的嬰兒-他們沒有叔叔伯伯姑媽阿姨舅舅堂表兄弟姊妹) 、購買行為改變了(在虛擬空間買東西)、城鄉結構改變了(中間城市Zwischenstadt 的出現),雖然原有的空間環境沒甚麼太大變化,卻是時間結構改變了---再也沒有三姑六婆的時間、愈來愈少實質接觸人與物的時間、愈來愈以時間衡量距離遠近,或愈多在沒有距離的空間裡即時溝通。

一百多年來,人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規模在地球上開發建造城市、都會、繼之以超級帶狀都會,然後覺悟有時候自己畢竟不如前人,因此也懂得保存前人建造的所謂古蹟與歷史建築,而如此一來,人類還有多少可用土地可供任性地開發利用、建造房子呢? 空間不夠用了,時間則成為被關注的對象。

以前,業主對建築師說的是:「把我的基地(或空間)填滿。」 現在,業主對建築師說:「把我的時間填滿」嗎? 業主要求他的時間要被建築品質充實得滿滿、隨時都有可被欣賞的美質嗎? 我想,時間的本質並不像空間,是虛空,可被填滿; 時間的本質是:「未知的下一個」吧。 它是可能性的景觀; 時間的本質是流動的,新而又新,不停滯。 建築的定義應是去彰顯、去想像各種正向可能性的藝術,而建築師應該去「看見」時間,這意思是說要去看到那即將浮現的地平線,創造可供邂逅各種可能性的場所,在其中,我的時間、你的時間、其他各種人的時間、其他物種的時間、地球的時間…都重疊交會出新的可能與新的意義。

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標示著亞洲崛起的態勢,不只是亞洲加工出口強勁,而是數次金融危機後,全世界的經濟亟須要亞洲的購買力與經濟實力來支撐。 中國與印度開始搞內需產業,不再只專心做世界工廠,但這兩大國若以歐美現代化的模式來發展的話,它們所需耗費的能源與排放的汙染規模,絕對是地球無法負荷的災難,所以它們無可迴避地要選擇新的發展模式---至少必須是「非現代」的模式。

「殖民」主義於是翻轉為「民殖」主義,以前是列強安置自己人民在低度開發地區,以攫取當地資源而獲財富; 今天,開發中的龐大人口變成可觀的生產消費力,而成為貿易或政治籌碼。 而且,中國、印度與當今亞洲參與經濟繁榮的新興國家,都是文明古國,時間一向是它們的資產,難怪時間要成為世界性議題。

我感受到的第二個指標是: 我們已不再多說為下一代保留他們環境權了,因為我們自己這一代正經常陷入災難而無暇他顧。 日本東北地震海嘯核能外洩,幾乎造成全球恐慌; 南亞海嘯、四川地震的重建仍持續進行,每一處可能需要十年的時間來復原。 以這樣速度,地球在短時間內將累積眾多的創傷地區而同時進行重建,眾多資源必須持續投入,而且因此使災難防治也得未雨綢繆,風險的發生與預防成為新世界的常態性議題。

以前的台灣農耕隊與榮工處在非洲與阿拉伯地區發揮很大的援助作用,但自從台灣退出聯合國組織後,在許多國際事務上參與有限,所以台灣一般國民(尤其是年輕人)對國際援助事務了解不多,也不覺得以台灣的經濟力與社會力,應該更多善盡國際救援濟弱的責任。 不過,這些年來,透過慈濟、紅十字會等非政府組織,對世界各處災難積極投入援助,台灣人也比以前更積極響應各種國際協助。

世界因災難而更緊密,氣候變遷造成全球暖化,能源匱乏的威脅愈來愈緊迫,「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已是深入人心的共識。 綠色能源的開發迫在眉睫,節能減碳已不僅要求大企業大型組織,還要落實到更普遍的日常生活。 房子多不再被浪漫地視為永恆象徵,而要考慮當它遭破壞時如何能避免傷亡。 因此,在我們的新世界裡,建築師考量的常常已不是要「做」甚麼,而是「不做」甚麼 。

新世界的第三個指標是:「我們-你們」成為左右這新世界的力量。 這話似乎老套,你們被稱為X或Y世代、草莓族、20/30或28/38、或總統候選人都得討好的首投族,一路在網路上長大生活; 我則屬於「熟年世代」,這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一波嬰兒潮,生命經驗跨過赤腳上學到上臉書聊天的變遷過程,我這族群的退休或退而不休都會造成可觀的影響。

「我們-你們」這群人中間,已經出現吳寶春、古又文、楊雅妮這樣一批以「非典型志願」而站上世界頂尖的人物。 很多非建築背景的人蓋起了房子,從兩個男生在竹山動手修復一座百年老厝當民宿、到一群從不碰建築的人利用假期以黏土做磚蓋起土角屋或幫偏遠地區搭建橋,或有人取得美國名校建築碩士卻去搞工業設計、然後還依然在建築圈打擂台。

我們是台灣步入已發展狀態的第O到1代的建築師,很多嵌在「開發中」過去的規則對我們都可能不再適用。 但同時也表示,「沒說不時,就表示可以」的混沌狀態已經瀕臨結束,我們此時此地所做的,已經悄悄成為新規則。

有點奇怪,不知不覺地,我好像講起「周處除三害」的故事了; 但今天故事的說法有點相反:「我們要因應三變」---世界、地球與我們自己三方面的巨變,假如我們能從根本處調整自己,應付好上述這三項變化,減低它們的害處、整合它們的利多,就能達成三贏,然後才可以持續共存。 但是,站在這三項大變化前面,很顯然地看待建築與建築師這行業的觀點必須有所改變。

二. 重新定義建築 /建築師 你認為建築是蓋房子? 或是營造好環境?(多好?) 或是打造社會改革的平台? 你為資本家的美學而做設計? 或是為人與環境的正向關係而做設計? 或你認為這兩者並不衝突?

建築終將趨向買方市場,業主即是消費者,他們的滿意度將是決定性的因素。但也別慌,「長尾理論」 告訴我們,除頂尖品牌外(可能只占1%市場),其他99%的市場(通常上不了建築雜誌)仍需大量傑出建築師的耕耘。 成熟的社會更是一個自我反饋的社會,更需要平等開放的場所經驗以促成公共場域或個體成長環境。

但是,建築作為厚重的硬體,也將進入不匱乏的階段,人們欠缺的不見得是房子,欠的是住得滿意的生活。 看來,「設計」將仍是重點,但愈來愈從「境」的設計往「物」的設計傾斜。 而從生活物件設計的角度看,Designeer (design + engineer)是最搶手的人才,這是「懂得利用使用者介面(user interface)去創新使用者經驗(user experience)的人才」(商周, no. 1235, 2011/7/25-31: 152-154)。 這裡說的「工程」,是一種「後-工程」時代的說法,指的是人因工程、減碳工程、軟體設計等知識整合。 擴大到建築的範疇,建築師的任務就是「整合科技知識,去創造環境經驗、催化人性正向發展」。

但新世界的建築師不只盯緊現實面,還得騰出一個眼睛看邏輯面。 建築師不只是做設計,還得要作設計的設計; 這就是「後設的設計」(meta-design),去掌握人與環境系統運作的邏輯模式。 就像醫生不只是要減輕病人症狀,而且要掌握疾病因果邏輯,俾能藥到病除、或甚至預防發病。 對解剖學而言,中醫應算是後設醫學---以把脈來了解身體變化符號,以針灸調節穴脈動態; 這樣說來,數位設計控制參數以操作形式變化應也是一後設的設計了。 兩者都在「實體構成」層次之上,去掌握(身體或建築的)符號結構關係或變化邏輯,以隨時可在後設關係層次迅速掌握變化的結構。

而且,meta-這字首本就有「變化」的意思,所以meta-designer也有「變化的設計師」之意---掌握物性變化之機,給變化一個形式,讓建築成為可不斷接引變化的時間孵化器。 在新世界裡,建築是硬體或軟體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具備更多彈性、可變容許度或誘發(互動)變化的設計,以適應一個以變化為基調的環境需求。

然而,無論是Designeer或meta-designer,皆暗示了在「系統」中工作。 說到系統的集合,以包曼(Zygmunt Bauman)的觀點來看 ,指的是其中各個元素皆相互連結的一種集合,彼此形成互動互賴的網絡,而在它的限度內維持穩定。 本質上,包曼認為這種系統性將各元素的自由度臣屬在整體模式的維持作用之下。 系統的形成,首先就是劃界,區別內外。 系統不喜灰色與失控。(Bauman, Z. 1999: xx-xxi)

包曼觀察到,由於全球資訊網的進展,在建築/都市/地理空間、與工程空間之外,第三種空間---網路空間(cybernetic space)被引入到我們的生活世界。 網路空間並不被錨定在地理空間裡,它存在於地球上各政治主權管轄不到的空間,其內部運作也幾乎無須被協調,它不像系統存在一維持整體模式的機制,它的任何秩序都是自然運作出來,而非刻意制定,都屬暫時性的秩序,對未來無強制性。(Ibid: xxvi)

包曼藉列維-史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的概念,以「母體」(matrix)來解釋這種新空間。 母體是一種選擇的結構,它包含可能的、有限數目的內容,但實際上產生無法計量的變化。 它本身即是一動態力量,它使一社會、文化或語言維持其特色,但這特色永遠不會長期固定不變,它經由變化而持續。 收集各文化現象使之歸結成文化的就是這母體---總是經常迎接變化,而非系統(僵化某些選擇、排拒其它選擇)。(Ibid: xxvi -xxix)

當把建築視為文化,母體建築(matrix-tecture)就是在時間中進行可能性選擇的活性結構。 一個地區、族群或國家的文化母體必然一直都在,所謂「傳統」或「當代」其實就是以母體結構而始終存在,不管經過移民、殖民、依賴等過程,文化母體銘刻在基因構造上而代代相傳,不管面貌如何變化,但總是能被一眼即辨認出其特徵。 所以,被殖民、依賴的現代性之前的面目,與發展中的現代化種種經驗,都是母體活性所在。 而現在全球就正處在一個不設限的、缺口處處的時代,許多既有體系崩解,眾母體蠢動,各個新地平線正冉冉浮現中,有為的建築師正當摩拳擦掌殺進戰場,做一個「母體建築師」(matrixtect)---在文化母體中發展建築,或在網路母體中發展、甚至以建築為母體跨入其他領域去發展。

不過,我所提出的對建築師的這三個新定義: 「designeer、meta-designer、matrixtect」,並非貶此褒彼,期望大家選擇其一作為志願。 我非常覺得,它們必得是三而為一、一而為三的,建築師必須同時是這三者,否則這個業種在新世界終將難以存活、更別說要興旺了。

三. 轉型的行動策略 對於必須換檔轉型的建築師---「我們」,我提出的行動策略是「與時間為友、以大地為家、與世界分享」( to make friend with time, to make home at earth and to share with the world)。

與時間為友
世上沒有標準的、中性的或均質的時間,只有每個人(物)所擁有的獨特的時間,無論你為自己活出多精彩或多平淡的時間,它終歸就是你的生命。 新的對待時間的態度,不在乎一段時間內能完成的量有多少,而在於是否把這段時間變成屬於自己的時間、標記自己的個性面目。

身為亞洲人,正當亞洲崛起,亞洲文明累積的與亞洲文化特有的「時間性」,勢將以新的詮釋再度滋潤人類的新文明。 假如說歐洲人文主義思潮以空間為主要架構,相對而言,亞洲人文主義比較是以時間為架構。 趁亞洲文藝復興揚起的浪頭,我們應以自己的歷史與時間感為參考座標,為建築注入新感覺。

與時間做朋友,也表現在不急於當明星的態度。 不必焦慮,每個人有自己的步調與時程,好好在時間中成長。 與時間做好朋友,意義就不在於如何把它填滿,而在於與它同流,一起看見新的地平線浮起。

以大地為家 責無旁貸地,建築師更需要挑戰在地球上「定居」(dwelling)的可能性。 他比任何其他時代更應了解土地、我們所生存的這個星球。 地球需要能與自然環境一起自在的房子---它需要「會唱歌的房子」,能夠「與物為春」的建築師才是讓它安心的人間使者。

大量的知識必須進到設計過程,因為責任的承擔必須以專業為後盾,隔靴搔癢或無病呻吟的建築將無生存空間。 建築師工作的地方將是知識工廠與決策機體的混合場,在這一極可能無法回頭的新世界裡,建築師必須整合最新知識與技術,他的設計要盡可能相容於造物者的設計。

與世界分享
有人以「依賴的現代性」 來形容在前一個世界中台灣發展處境與本質,新世界則是以「分享」改變全球分工原則,君不見iphone、ipad以分享軟體打敗Nokia, ARM的產業分享策略使它成為Intel的勁敵? 這樣的時代正提供台灣前所未有的新位置與新機會---以「分享」勝於「依賴」的模式介入新世界的成長 (還在依賴的可能會完蛋)。

包含「以心介入」(engagement) 的行動,是分享的泉源。 在這可以零距離與世界溝通的時代,真誠是最佳策略,真誠的行動、真誠地分享,一定可以為你贏得一張入場券,隨著新浮現的地平線而升起。

最後,真誠地期許,我們是為未來而傑出的建築師!

1 則留言:

  1. 在外面闖蕩,沒有老師在前面指引方向,卻發現有一些體驗與老師您說的不謀而合。

    這是個新世界,擁有單一技能不再吃香。建築人/師/家,必需學會跨領域的專長,保有一顆“什麼都想設計”的心才行。大四時的起心動念,我跑去別系修習經濟學,甚至取得我在建築系從沒取得的高分後,興緻盎然地跑去補習班,以考財經所為目標把整個經濟學唸完了。雖然後來我確定不會唸財經所,但熟習經濟學後,使得我看待這個世界的眼光變了。

    看待建築的眼光變了,尤其在我出社會後更加明顯。

    是好是壞無從定論,但我很確定,這個改變過的眼光和角度幫上了我一些忙;上過社區規劃師的課,參與過一些與“建築”不那麼相關的事務,卻都從中獲得極多的養份,並且在這個巨變的新世界中找到一些可能性。比方說,從致力於協助小林村、原住民的朋友身上,看到、體會到這個社會/時代的結構性問題,還有這些問題能衍生出來的建築的議題。包括“不做什麼”的思考、包括設計program遠比設計外觀更重要的思考、包括解決一個社會問題時設計一個新的產業結構可能比設計房子的外觀重要的思考。

    但這些更重要的事情,都不是“建築”所學能cover的,它需要其他領域的廣範涉獵,並落實到建築和各領域中才能真正解決問題。有時候種樹可能是遠比設計一棟無堅不催的房子更好的方案,那麼建築師為何不“設計種樹”呢?

    期許未來的建築人/師/家們,都能夠擁有更開闊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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