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13日 星期日

折損一支後設建築團隊的代價

折損一支後設建築團隊的代價 2010/6/13

我曾說過黃聲遠/田中央蓋的是會唱歌的房子,呂理煌帶著繁殖場說他們不蓋房子、他們只做建築。 我看龔書章/原相也是不蓋房子的,他們也不做建築,他們做建築的建築。

龔書章將做過的接待中心作品分成「條塊」、「方體」、「皮層」與「環形」四大類,不同期作品可歸在各類屬的涵構系統中操作各種組合可能性,或者說,他們自我要求只限在各類屬範疇中作簡單到複雜的組合變化。 這張歸類表(《台灣建築》,2010/3: 93),反映了這個團隊自我反芻的高度思辨力,也是一套後設形式分析表,建築師沒有意圖去直接幫開發者為買屋者作夢,而是藉此整理自己對建築形式的系譜學。 但弔詭的是: 接待中心其實是一種以都市景觀來作表現的廣告形式,後設的設計操作跳脫周邊真實環境的抽象構成,卻正對了想超越庸俗現實而捕捉新奇的廣告謀略---菁英的抽象形式演練,被徵調為新興中產階級市場的符號學。 但是---但是中的但是,這個團隊似乎沒拿到過這些接待中心計畫興建的大樓案子,他們只做了這些大樓的後設溝通工具,為什麼?

他們在新港藝術高中競圖評選會時提出的構想具有相當震撼的力量,那股力道來自於他們對台灣第一個藝術高中校園的超格想像,他們提出一個看似非常鬆動、卻充滿有機連結可能的村落式校園,假如我記得沒錯的話,他們正是以這樣的村落式理念打敗第二名的都市廣場式校園構圖。 他們想藉由各種非制式的謙和的場所經營,來安排出藝術人才養成的自在多元的創意孵化場。 這個方案具有很強的對台灣校園現狀的批判力,更重要的是(我覺得),他們企圖革自己的命,他們提出了從根本處顛覆自己風格的嚐試(這是最讓我感動的部分)。

但是獲獎後的各階段審查會似乎加入了委員們的很多意見,將一個後設的設計嚐試,拉回到「常民」對校園的實質期望。 原來分權式的自主空間群落系統,後來加上了高度支配性的跑道,「統一」了校園空間。 這似乎是建築團隊與審查委員們的無奈妥協,因為我們看到,原相就是不甘願做一個普通跑道,他們做了一個從地面投射到空中的跑道---跑道的跑道,哈! 適合附近居民的單獨或三三兩兩的健身跑步---很抽離的、從地面,那種夾道歡呼的瘋狂比賽場面就打點折扣了。

南科國際實驗高中案乍看是脫落人間煙火味的狂想,卻是對一般中學校園建築南北向排列「鐵」則的挑戰,以交織、起伏為策略,稍稍撥亂了傳統校園的方正呆板,在不規則的交角間,得以安排一些制式教學外的「場」或「庭」,提供作為另類學習的場域。 但這樣的構想,遇上沒有改革意念的教育主事者,如何期望他在原定的空間計畫之外搞懂「樂之庭、演之庭、透之庭、舞之庭…」的意義?

較近的例子---「磊落」,更不像是要給人居住的房子,它的存在並不指向一個特定業主的住家,而是對現代建築Domino原型的再思考,它是讓人來批判居住性的空間,或者是對海德格森林小木屋的現代台灣存有(being-in-Taiwan)的回應版本。

後設建築讓一般人苦惱的是,它老是那麼不真實,後設建築師對環境條件也傾向以概念化處理,他處理的真實是被概念化的真實,所以他做出來的設計與真實環境是位在不同的邏輯類型(logical typing)上,對他而言,名字與被命名者(name/named) 之間總是或應該是存在某些張力。 譬如,原相的廟前單車道是一種廟前的廟前,與真實的廟前之間有著落差的,也許就是廟祝與單車族的落差吧。

其實,隈研吾何嘗不是搞後設的設計,不斷撥弄的是現代建築的餘緒。 他在東京淺草寺大街口的旅遊中心方案,與Herzog & De Meuron最近在德國Vitra Campus發表的The House of Houses,同樣是作房子的房子,房子被抽離為構成元素或符號。 我們也可以說,伊東豐雄的仙台媒體館跟「磊落」的設計議題是很接近的,同樣是對Domino原型的挑戰,只是伊東能以水族箱水草擺動的意象、說服業主接受今天的社區圖書館應像是媒體流漾中的動感這種說法。當然能被蓋出來,才有那不可抗拒的說服力。

後設建築的基本態度,是把建築當作是一獨立的空間藝術,那不是以「人間性」作為考量的設計態度,而是對人間建築的思考與再設計。 後設設計是空間藝術的心智操練,老龔與原相應是國內最具企圖心也最一以貫之的後設建築團隊。 但是他們卻不得已解散了,也就是說,我們最強的對建築設計思考的研發部隊被迫解編,沒有後設的設計思考能力,設計者只能在「人間性」中回應業主需求,設計成為機能性的實踐,也許有機會達到動人的工藝水準,卻沒機會去碰觸創新可能的邊界。

當然,後設建築應是一個過程,目的在創造新的建築本體。 隈研吾說他在廣重博物館設計中發現公共「孔竅」(aperture)的效用,這「孔竅」不是建築的「間隙」(gap),所謂公共孔竅是可以連結到周遭環境的概念。 但他說他必須再多走一步之後,才開始贏得國際競圖案。 也就是,這概念必須處理建築本體(而非孔竅)如何被創造的問題。 他舉例說,廣重博物館選擇了簡單的山牆形式來做建築本體,這是因為當他首次造訪那基地時,發現一棟長又窄的木造煙草倉庫座落在那兒,這廢棄的山牆建築讓他印象深刻。 他說他沒有強加他的設計到基地上,反而他默從了基地環境的狀況。 只有當他獲得能以自己方式去產生一強有力的建築本體與其中孔竅的能力時,他開始能提出夠強的競圖方案。(抱歉, 未親身造訪過此建築, 以上參考Kengo Kuma Recent Project, 2009: 16)

Kuma的說法應可供原相參考。 但是,原相在台灣無法存活,也成為一項指標,這件事點出國內競圖制度的缺陷。 一些不小的競圖,老是無法安排邀請專精建築設計的委員加入,甚至連機電計師都參與投票,這樣的評選委員陣容只會選出平穩或平庸的設計。 有膽識做後設建築設計的建築師,找不到機會遇到伯樂,國內競圖無法成為有效的機制來培育自己建築師深入思考設計,等到大案子推出,由國際級評選委員主持時,就難有國內成熟的傑出團隊出線,如此怎盼得到我們自己的建築大師?

黃明威提到「對話」,沒錯,後設建築師很難直接面對業主來對話,因為他們的對話對象本就不是業主,而是圈內人,而且是懂得設計語言的少部分圈內人。 全世界的後設建築,是必須由少數的知音來推波助瀾的。 這些建築師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後設思想,大部分是靠著競圖的機會。 他們以競圖評選委員為對話對象,評選委員若只會以「機能」來評量或以「人間」現況來作判準,當然就太容易漏掉那些跳脫現況、往未來瞻望的新想像作品。 只要這些作品能被用力實現出來,可能就有直接的說服力告知大眾: 新地平線冒出來了!

競圖之外,我們看到奇美企業收藏洛可可藝術,英業達葉國一請安藤設計住宅,等來等去,台灣企業家似乎還未出現一種能欣賞後設建築的知性貴族。 或者, 建築精英與企業菁英仍在渾沌中尚未邂逅到交會點吧!

我不知道折損這樣 一支後設建築團隊,對台灣建築的代價會是怎樣,無論如何,不以成敗論英雄, 進行後設思考的是A咖建築師吧---the Avant-garde architect! 希望原相會像麥克阿瑟一樣: I (we) shall return!

(文中提到的「邏輯類型」(logical typing)係參考Gregory Bateson在其著作Mind and Nature: A Necessary Unity. Bantam, 1979.的概念。 這本書有中譯《心智與自然:統合生命與非生命世界的心智生態學》,台北:商周,2003。 可惜此書已絕版。 有興趣者或可先讀Bradford Keeney的著作譯本《變的美學》,台北:心靈工坊,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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