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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8日 星期六

為謝英俊大聲喝采

為謝英俊大聲喝采

最近報導謝英俊獲得美國Curry Stone設計獎的首獎,表彰他這麼多年來對災難地區協助重建的貢獻,包括在台灣九二一震後協助邵族重建、並發展出一套耐震的輕量構築系統和居民自力重建模式,在後來2008年四川大地震重建以及2009年台灣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中,持續投入協助建屋行動,已完成總共五百多棟的房屋。 新聞上報導,他從未刻意追求人道主義,而是以建築專業技術作為自我肯定的力量,並以此來堅持對解決居住問題的不懈努力。

這真是近來最振奮人心的大事件,九二一以來就風塵僕僕奔波在各種災難現場的謝大俠,終於獲得遠在美國的大獎肯定,雖然是遲來的榮譽,但因此而讓世界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以他的專業能耐、聞聲救苦助人重建家園,應能激勵更年輕的建築師為世界各處需要協助的人們多盡些力氣。

我在1980年代初認識英俊兄,淡江建築系剛畢業不久的他,那時正經營一家營造廠,我的老闆要蓋一棟自己與親友同住的集合住宅,找他來承包,因此在事務所見過幾次面,那棟樓蓋得似乎還讓我老闆滿意。 我再次遇見他已是1990年代中間了,他已完成新竹縣立文化中心,我想帶學生去參觀,事前先到竹東他的事務所去拜訪,他先帶我到新竹看這文化中心,也讓我知道他正為尖石鄉的原住民做些平價房屋,後來我帶學生去參觀時也請他來現場解說。

九二一時因東海建築也組一支工作隊參與重建,經常有機會在災區或重建委員會相遇見,記得我們那時提議協助最低收入全倒戶的家屋重建,由重建委員會補助每戶50萬元。 那時以為應該有很多需求,但我們工作隊總共協助完成二十幾戶而已,英俊兄那邊記得也只做了五、六十戶,有次在他的吉普車裡一路上聽他說,他那套輕鋼架耐震屋系統,總共已投下五、六百萬開發費用,而用這系統興建的數量,根本都不到規模來攤這成本。 那時他真是咬牙撐著奔波做事的大俠! (我感到慚愧的是我還有東海一份固定薪水,很多當時協助重建的朋友都是赤手空拳憑著熱心腸為災區衝鋒陷陣!)

我在當年看完他的新竹縣立文化中心後,就很佩服他的設計熱情與掌握工程的能耐。 謝英俊的威力在於實現這各方面皆超過負荷的方案的過程創意,像是「摸著石頭過河」(muddling through with a purpose),譬如邊做邊改,變更設計400餘次,有著台灣地方上搞拼裝車的創意與膽識(或天真)。 他的一個策略是「撿現成」(objet trouvé,意指隨性選用手邊方便取得之物) ,譬如表演廳內部以大弧形的燈光吊設維修走道作為天花的形式、戶外半圓弧棚架以現成水泥柱或以水泥涵管作植栽盆、找到大紙筒當戲台清水混凝土柱模板…等; 另一策略是「吸收不準度」,讓本來會出現的失誤變成像是預期中的效果,如表演廳及演講廳外廊天花利用沖孔鋼板自然下垂的弧面作為形式表現、用普通磚來砌1又1/2塊磚厚度以中間磚縫砂漿來調整兩邊磚面齊平、鋼與玻璃間用木料來吸收兩者誤差…等,甚至已不只是吸收、而是建構不準度了,這使得他們作品有一種低限成本又即興式風格。

正是這樣做出來的成果,在當時可讓一般民眾---從升斗小民、村叟老嫗到中產階級---都感覺親切自在與尊嚴,雖然距離台北市民要的品質還差很多 ,但對竹北一帶居民而言,比他們預期的品質高,但還未到高不可攀的程度。 這種庶民公共性拿捏,其實是謝英俊團隊在近乎極限條件下做出來,卻似乎恰到好處。 這是先進英國的紀登斯難以想像的情況,但這才正是他說的「務實的烏托邦主義」吧。

九二一大地震後,謝英俊就帶著這「務實的烏托邦主義」精神進入災區,協助居民進行住宅重建。 首先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在地方政府還搞不清楚狀況下)就在日月潭邊完成邵族臨時安置區,以輕鋼架與竹子做主要材料,牆面就直接以竹子編成 ,但他懂得為這些族人規劃全族聚會的公共大小廣場、公共廚房,還替每間屋子設前廊,保留這些居民原來生活型態。 雖然在舒適度上比其他提供給平地災民的組合屋還差一些,但似乎這看起來「簡陋」的臨時建築帶給居民更多尊嚴---尤其以一集體臨時社區而言。

他把事務所搬入災區,就在邵族臨時安置區旁邊,事務所也用同樣材料搭成,他把整個災區重建團隊就此融入到災區裡,所以他其實以超過一般專業的工作模式在做他認為自己該做的事,他將專業當作是生命的行動,因此感召了許多年輕人加入他的陣容---包括暑假中的設計營、國際工作營等。 後來他的災區事務所變成一個大基地,開發整套自力營建系統,讓一般在地年輕人可以簡易方式搭建出兩層樓房子 ,並促成原住民災區成立營建合作社。 這是一低限的設計,是非正式部門的營建體系,也是謝認為的適格的設計。

前兩年我們系學會邀請他來演講,談他在河北鄉下與四川地震後協助建屋的經驗。 我介紹完他之後,英俊兄說他不是謝大俠,災區民眾都叫他「謝董」,他不覺得自己在做善事,因為災民是拿著錢來找他蓋房子的,而他在大陸多年也培植了一些幹部群,把自力建屋作成一番事業(business)。 重點是他這套系統的成本可以控制到夠低,建築與結構品質又不差,也只有他這種當過營造廠老闆的建築師才有這種本領。

今年初看山下保博完全利用鐵盒子或空心磚作牆,就撐起兩層樓高房子,他的基本理念就是:「誰說今天的外牆只能是不承重的帷幕牆?」,謝英俊同樣地質疑:「誰說今天的房子只能很貴?」,尤其他不相信:「今天的人只能靠專家來幫他蓋房子」,生活在台灣很容易用台灣經驗來度量世界,在台灣的人靠運動流汗,不會為自己蓋房子而流汗,但世界上很多地方的人力豐沛得很,他們願意為自己蓋個家而流汗,他們不專業沒關係,謝大俠懂得怎麼吸收他們的不準度。

最後,我覺得,謝英俊的得獎,應該對兩種人有些啟示。 第一是對大陸人,最近那邊出現大量世界級的富豪,但同時仍有廣大的極低收入的鄉村民眾,在號稱是「人民」的共和國的以「共產」主義為建國理念的國家,謝英俊不應該是孤單的建築師,中國的年輕建築師與建築系學生們,應該張開眼睛面對真實,多一些專業者為服務人民而獻身,謝英俊模式證明是可讓建築師填飽肚子的。

第二種人是我自己服務的建築系,一向以站在建築的尖端標榜自己,幾十年來努力培養「很會作設計、卻不會蓋房子」的精英人才,我們曾經有過一段「偏左」的歷史,大多時候是「右派」,但我們總有過多的英雄崇拜,欠缺培養為窮人蓋房子的基本面訓練。 我當兵時,上級交代要蓋一間小彈藥庫,我不會做那麼小的「設計」,另一位淡江畢業的同袍,很快地畫出施工圖、算出材料數量、作出預算,然後小庫房就蓋起來了。 我回來教了二十年,卻也沒對這部分做出多少改善,最該檢討的應該是我自己了!

參考閱讀:
《建築師》,1996/6: 75-89。
謝英俊x阮慶岳,《屋頂上的石斛蘭/關於建築與文化的對話》,台北:木馬文化。
http://currystonedesignprize.com/winners/2011/hsieh_ying_chun_sun_moon_lake_taiwan

1 則留言:

  1. 這次在紐約榮幸可以跟謝老師吃個午餐,也聽了老師分享他的心得,現在看到羅老師您寫的最後一段,”很會作設計、卻不會蓋房子“ 看起來真慚愧!務實的親身參與,我想真的是現在我們少有的一部分!外國學生在這方面就有稍微不同,他常常參與1:1房子的workshop,透過親身去搬水泥,去丈量,去搭建,對於尺度不再是電腦上面五爪的3D rendering...我想這部份,真的是個很重要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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