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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8日 星期六

李鎮成的雕刻世界


李鎮成的雕刻世界:

從「多即一」到「動即一」的文化版本

Cheng-chen Lee’s World-Carving:

The Culture Versions from Many-for-One to One-in-Flow


邂逅
2008年有天經過歷史博物館,心念一動就逛了進去,館內正展出李鎮成的「字在無邊」系列作品,初次接觸他的作品是一趟視覺性震撼,但又不完全是視覺衝擊而已,還十足地有著文化面向的熱度,乍看是刻字藝術,卻又超脫了傳統的刻字形式。 我從「漢字刻石」的壘壘爬滿篆隸字體石塊、「文字皴」又書又畫重複千遍舖滿的字幅、到「悉曇文刻石」似字非字皴滿石材表面的豆芽構圖,驚嘆於創作者的旺盛精力與企圖心,也感受到一種全新藝術形式的探索熱情。

就在展場出口走道上,幾位參觀者正圍著鎮成兄討論,我也熱烈向他問候,並表達我的讚賞與初淺看法,他雖然已是完成如此壯盛規模的巨匠級藝術家,卻是謙虛樸實,初次見面即與我一見如故,熱切地向我說明他的創作過程,並邀我日後上台北要跟他連絡,這就是我們互相認識的開始。

2011年鎮成兄寄來他新的創作「動線」展覽的邀請函,我也特地前往重慶南路的畫廊欣賞,那算是一個小展覽吧,不大的地下室裡擺置了三、四十件小型雕刻作品,我一人不受干擾地來回穿梭在他的作品之間,仔細端詳這些全然不同於「字在無邊」表現的作品姿態,真又是一次驚艷發現,也體會到他的創作又進入一個不同境界。

2012年有次我真的趁北上時與他聯絡,他邀我到他家,參觀他的工作室。 那主要是他書畫工作空間,只見數十支大大小小毛筆掛滿兩面牆,鎮成兄一一向我說明每支筆的來歷與材質,幾乎都是他親手製作,這裡是他創作動力啟動點吧,在這裡他讓我見識他藝術背後的創作工具---「筆」的多樣性,筆毛、筆管、筆形的驚人的繁多創意,雖然還沒見到太多「刀」的部分,也足夠讓我大開眼界了。 

這次鎮成兄獲國美館邀請展出,他囑託我寫一篇文章,雖然我對藝術終究是外行而感到很惶恐,但確實對他的創作有些欲吐為快的感想,也曾在一論壇場合發表過簡要看法,可能很粗淺而不值一哂,只是作為與鎮成兄結緣的紀念,藉此聊表祝賀心意了!

「字在無邊」
這一系列是李鎮成發揮刻印藝術的雕刻作品擺脫了單面刻字的印刻傳統---磨平印面再刻字其上他的刻字脫離一方一面,而去探索多面甚至連續面體的文字雕琢而以刻面的三向度(3D)連續讓文字隨刻面而轉移,表現出人造的文字與自然的石頭之間的更有機的結合關係。

 以此龐大的刻字工程,以及石材挑選眼光,加上雕刻技巧,「字在無邊」系列作品為刻印藝術傳統開拓出全新表現的可能性;但最重要的成就,在於讓文字遊走在3D連續面體上所構成的文字印刻空間,顛覆了原來布列在平面(2D)上的上下左右正側的刻字閱讀序列關係。

他有部分作品是悉曇文刻石作品,將古悉曇文字雕刻在天然石頭上,綿綿密密的字畫佈滿石頭表面,既人文又自然,神秘又前衛。 悉曇文(Siddham)是一種已經沒落許久的梵文字,當代只有日本密宗佛教還保留使用,而且把它當作一種藝術來欣賞。 「悉曇」一詞意指互證的圓滿,也是自證的成就[1] 換言之,這種文字鋪衍起來,顯現出眾生證道成就的「多歸於一」,李鎮成的這組作品,讓完整的文字體系自身以刻字傳統再現了它背後的文化活力。
 

 

 

刻印的字不在印章底面,而在印石表面,李鎮成創造的已不是傳統帶有功能性的金石技藝了,這種非底面刻法,造出「印非印」或「非印之印」,成為從傳統撥開雲霧另創境界的藝術表現。 而且呈現群字組成的「多」,多在面上,而面上的多構成一種文化閱讀的整體美。 這階段文字皴石的創作,文字視覺仍在「面」上,雖擺脫絕對二維的平面,卻舖滿自然石形的2D+碎形維度表面上,文字佔有石頭凹凸起伏的表面,已是各種流淌俯仰的姿態了!

「動線」
2012年李鎮成以「動線」(dynamic lines)為系列表現主題,靈動的草書線條,從一次元(1D)直接跳到三次元(3D)表現,這是「草書雕塑」,以3D化文字進行立體構成。 這是抽象書法字體以石材的量感與質感表達出來。 他走出之前刻字作品的「字在無邊」境界,以草書字體解放開來的「字在無中」筆意,又是實體字形在空間中伸展的「字在無中」的形意,將書法完全脫離2D平面,藉石形、石質的雕鑿變化,讓字形、字意在3D空間中與石意合而為一。 其中但見狂草的「後設字」中抽象筆劃的生命與石頭流動的「後設石」中礦質紋理的生命交捲摺轉,李鎮成的雕刻藝術由此柳暗花明,轉進新的挑戰場域。 

草書藝術裡字形被簡化成線條,但不是呆板線條,而是流動曼妙、附隨在筆勢中積蓄各種力量密度的墨韻演出,在李鎮成的字雕作品中,筆勢中的力韻在石材上長出動態肌理來,稜峰夾谷相倚相成,在稜線與谷線的彎折遊走之間,有時一長條彎曲流動的稜線,載動兩披面如水袖緞帶般流轉空中,時而又與谷線接合而翻出另一弧面往它方向擺盪。 尤其雜以江西石、巴林石、泰來石的礦脈肌理,斑駁交雜的石紋,在色澤深淺中,中國意境渾然而出,各個由巧斧鑿成又宛然不見斧鑿痕跡。
 


 
 
從「群字一石」、「群字群石」(字在無邊系列)發展到「一字一石」(動線系列),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層面,無論在風格與形式上,「動線」系列都邁入新境。 文字皴」時期作品以群形、群空間(group form)呈現,雕刻家以大量斧劈刀鑿的規律單調動作進行創作,眾多動作又累積集合成整體形象。 可以說,字在無邊系列裡的群字一石或群字多石作品流露出很亞洲的表現力,文化風格強烈,是從印刻技藝衍生而來,突破了傳統印刻藝術,活力十足地開創新邊界,但仍籠罩在濃濃的中國、印度的文化氛圍裡。

文化傳承與世界連結
但是「一字一石」系列,以3D立體化草書筆劃,走出一個相當「開敞向世界」(cosmopolitan)的境界,擺盪在抽象表達與表意溝通之間。 「字」支撐「形」,看似當代抽像雕塑,但保有一股內聚形勢,那是漢字本身筆劃結構的向心格局,漢字文化的能量為此抽象形式立下一個活過來的「心」。 石材肌理如玉般的特質,又勾連起溫潤的文人想像,因此在朝向世界開放中,又兼有傳統的文化意韻。

開放向世界的亞洲性,有一部分表現在亞洲的眼睛總是要一眼看盡丘壑,總在「一多相即」之間開放出世界的真實,亞洲的眼睛一向是複眼式接收器,特質在於「同時看見」,「見二不二、萬法心眼」。 透過能夠發揮人文勞動技術與新的科技、能出入於森然萬象與其之上的秩序結構之間、並自活潑潑文化母體汲取養分的藝術家們,其實正就是亞洲的新眼睛。

然而,相對於當代全球化影響下的跨文化溝通所需的普世性而言,中國印刻藝術與篆隸體文字形象也構成一種帶有文化門檻的「異質性」意味,「一多相即」的繁多結構也是亞洲特有的心靈認知結構,這種相對立於全球化素質的文化「異質性」,應是亞洲當代藝術必得要面對的文化底蘊裡難以消化的面向,以之作為自我參照框架,李鎮成以「動線」系列的文字雕,表現出經過文字皴系列階段文化異質性的自我代謝與蛻變。

當然這樣的蛻變也非突然發生,在文字皴時期,李鎮成也進行單一字體的雕琢,但比較是停留在「象形」、甚至「指意」層次,譬如「鳳」作品即呈鳥形,「舉」作品即昂揚而舉,「千山」則是兩個字形的組合。 在這階段,單一字體雕刻有「形狀」,而無「速度」。

文字藝術的世界:空間與時間的版本
到目前為止,似乎可以從各階段發展看出,李鎮成的作品來自「刀」與「筆」的相互類比運用,鑿痕與筆劃無盡無邊地重複繁衍出「面」或「體」的藝境。 他的「玫瑰」、「稻田」、「芳草」、「山壁」等油畫作品,是以類似雕刻手法,如同一刀刀鑿削痕一般地,去用畫筆以一筆筆顏料線條疊抹、層層積累,以綿綿密密地短促的繁多顏料線條,如此刀筆皴法鋪張成同色調的區塊變奏,用無量的「線」去成就出一幅「面」的情韻。

「字在無邊」系列的刻印作品,鑿刻出的文字就是線條構成,所以造就出「線--體」的相互完成,同樣地,綿密的文字線條佈滿天然石體,多與一相即---「多即一」,以佔滿空間為策略,這是「空間版本」的表現。

刀、筆運用在「動線」列作品中,則見到綿密的線條策略已經改變,刀筆皴法不再,而以草書線條本身長出肌肉,線即是體,一字一體。 借用草書作為媒介尤其是一高度創意,草書具有速度,以草書瞬間筆劃的石質化---凝固為石之姿態,流動化為石頭,石頭生起流動,「動即一」---於是乎拈出了「時間版本」的表現,流動本質成了「動線」系列的關鍵主題。

「字在無邊」與「動線」兩系列作品,是李鎮成胸中世界的兩個版本,一以空間為策略,另一則以時間為之[2],前者以字「形」與石「形」結合為一,後者則表現草書的筆墨運行速度,著重的是一股「勢」的演出。 因此,就字刻到字雕的轉化,李鎮成所完成的是文化層次的別開生面,真正地推陳出新!

書法為法與非法
李鎮成每次展覽雕刻作品,多搭配書法一起展出,這是很值得重視的安排,不僅雕刻必須與書法共同演出才算是完整的展覽,而且似乎作者意欲透露其創作中兩者幽微相通的隱喻向度。

中國書法中篆隸體結理端正而轉折圓緩,而行草字體則特別表現速度感,李鎮成的狂草以他特製的毛筆刷畫出來,有些筆畫只以細毫刷出,疏放通透,幾乎不見實體筆劃,只見飛速遊走之迹,同時又將字形拉長壓扁或扭曲,顯得枯零蕭索、澀味中含韻未吐的感覺,尤其枯澀刷筆的見與不見之間,墨色濃淡交疊之間,似有字又不成字,卻正因此而三次元形體之肌理似從紙面蠢蠢而出。

看來書法對李鎮成而言,是他雕刻藝術的文化風骨所寄。 而且他的自由筆墨所開創出來的筆劃意態,隱隱透出「以書法為法」與「破書法為非法」兩者同時發揮,才正是催生全新雕刻藝術的文化源源活水來處。

 

參考書目
黃永川,字在無邊:李鎮成的文字藝術,台北:歷史博物館,2008
李鎮成,李牧芸,李鎮成李牧芸 線性運動/2002塗鴉啟示錄,台北:太平
  洋文化基金會,2002
李鎮成,自然而然:李鎮成的油畫,台北:台平洋文化基金會,2005
李鎮成,文字皴:李鎮成的山水意象,台北:李鎮成工作室,2006
Goodman. Nelson. Ways of Worldmaking. Indianapolis: Hackett, 1978.
鄭勝華,藝術製造:論古德曼的藝術哲學,台北:政大出版社,2013
羅時瑋,亞洲的眼睛:被藝術工程師、後設藝術家與母體藝術家打開亞洲
  生活手勢,國立台南藝術大學亞洲藝術學術論壇論文集,2011: 31-36

2013/12/11晚寫成/刊登於李鎮成2014作品集



[1] 黃永川,2008:41
[2] 此處提到的「世界」與「版本」受到Nelson Goodman的啟發,他認為世界是被建構出來的,所以有很多個世界,但世界是沒有本質的,重點不在於意識、本質或物質本身,而在於它們是如何出現的,因此他建議最好聚焦在「版本」的建構問題。所以「世界製造」(worldmaking)起自於一版本,而終結於另一版本。 詳見鄭勝華,2013: 205, Goodman, N. 1978: 9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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