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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27日 星期三

踅行在空間裡的社會貓

踅行在空間裡的社會貓
在建築空間裡思考,常太快跳接到美學,或只在乎視覺形式。 若是再多繞過社會空間,從個體或整體的生活體驗,切身地觀察「我-你-他」或「我-你-我們」或「我們-你們-他們」等種種關係,如此透過社會性觀察,再回到都市空間,也許才會碰觸更多人性面。 (人們說,貓是涼性的動物,總是以冷眼旁觀的姿態看世界,所以假設有那麼一隻具有涼涼的一雙社會眼的貓,不管瞭不了解地看著我們社會變化所逐漸改變的空間關係。)

Zygmunt Bauman在「液態之愛」(城邦出版)書裡擔心當代男女之間的「純粹關係」,他所謂的「純粹關係」的特色,是它能被任一方在任何特定時間任意終止,也就是沒有長遠承諾的關係,不再「山盟海誓」,所有關係若都屬「純粹」,就很難使信任生根開花。 人際間---在最根本與基礎的兩性之間---沒有穩固的「信任」關係,社會扭帶關係將會是多麼脆弱。(p. 48, 172)

上學期邀請高承恕老師來上一次課,他指出一項事實,在大陸一胎化政策下,中國即將邁向一個沒有親戚的社會。 家只是「父母-子女」的不斷垂直重複,家裡再也難得見到一群年輕的親人團聚,每個家庭養小孩的配備如娃娃車、玩具、還有童裝等都只用一回,這樣發展成三代同堂也不過七個人,還坐不滿一桌呢。 告別式更是淒涼,兒-媳或女-婿各站一邊,再加一個孫輩而已,儀式上最被尊崇的舅舅也必然缺席。

台灣人是否該更珍惜自己的親戚呢? 因為很快地---可能不必等到再一代---一個沒有親戚的社會就成形了。 人際紐帶脆弱化,對血緣關係基礎的率性或任性,個人主義單向化意識的普及化。 一個普遍沒有親戚、1/3人口沒有後代的社會(城市)會是怎樣的狀況呢? 公共性將嚴重失衡,親屬的單薄化也導向社會關係紐帶的單薄化?

甚麼是公共呢? 我曾問學生,百貨公司是公共空間嗎? 你在那裏可以自在地逛選、試穿、買或不買,隨心所欲。 有些學生答是,但真是嗎? 假如你穿得很破爛,警衛會讓你進到百貨公司嗎? 百貨公司其實不像廟口,它讓人在裡面自由自在是有條件的,基本條件是你看起來應有購買力,否則它不會歡迎你的。

我們的社會跟先進社會一樣地趨向對「多樣性增加」的畏懼感,也許稱作是「混雜恐慌症(mixophobia)」吧。 「街」正在城市中消失,「街」都正變成「路」,以前在街上長大的孩子,現在只敢養在樓上長大的孩子。

台中市愈來愈純,愈來愈同質化,不是嗎? 譬如說,台中的小孩大多在爸媽的車上看世界而長大,然後在電視前面、在電腦螢幕前學習到他們想要的知識。 台北小孩至少在捷運車廂裡可看見很多種臉孔所組合出來的世界---本國的、外國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或很帥、很美、很醜、很倔、很柔、很俗…等等很多種人。 很多人在車廂裡說話,但不太喧嚷,像是在倫敦巴黎紐約等地鐵車廂裡常很安靜,那是一種都會人世故的安靜,車廂裡充滿壓抑與冷漠。 但是台北捷運車廂像是都市裡的客廳,還沒聊完的話題仍在這裡繼續,或在這裡找到新的話題開始聊起,經常不乏人與人之間的關心---譬如讓座給老人或實際不太老的人。 在台北,捷運車廂裡的人形形色色,每個人彼此共享移動體驗,但每人的目的地不同,不像百貨公司裡的人群,目的就是購物休閒。

有陣子我常往台北跑,坐高鐵到台北再轉乘捷運,居然有種錯覺,覺得台中的都心其實在台北,因為我在台中從來沒機會看到那麼多不同的臉孔,那帶出都市的感覺,在台中雖然大樓愈來愈多,日常生活中卻少有熙熙攘攘的場合經驗。 說真的,在一個高度流動的時代,一個城市的最重要公共空間可能就在大眾運輸上。

台中市可能已經起步太晚。 二十年前我帶著一家人回國時經芝加哥停留數天,住在芝加哥大學招待所,每天坐巴士往返市中心時,全車乘客中就只我們一家人膚色最淺,因此吸引所有其它乘客的眼光,記得在橡樹園看完萊特作品,請教一位女大學生怎麼坐車回市中心,她回說不知道,她告訴我們她這輩子沒坐過巴士或捷運,她是白種人,對她而言,大眾運輸是給有色人種用的,她自己開汽車或坐家人開的汽車。 當時,這種特殊又真實無比的社會空間給我很大的衝擊。 這二十多年來,台中市民被迫(沒有選擇地)在市區開車活動,真希望台中市未來不會變成芝加哥。

台中市中心幾乎已死,但再來可能不再如此稱呼了,因合併後台中都的舊市中心可多了,豐原、東勢、大甲、霧峰都有舊市區,台中舊都心到底指的是哪裡呢? 大甲最近不是比任何一個地方都還熱鬧滾滾? 今天該怎麼來定義一個城市的核心呢?

我總覺得有種像貓一樣的動物,涼涼地瞪眼看著如此變化中的人的世界,悄悄地不發一聲,但似乎會心地知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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