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2日 星期三

幽人應未眠


幽人應未眠            2013/2/6—4(J生日)---5/22

 

剛離開研討會場,正要趕向另一個行程,在車道上立刻陷入初下班的車潮中,想快也快不得。 順手轉開音響,流瀉而出的是貝多芬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熟悉的樂音將心思拉向遙遠的過去,尤其聽到那小提琴獨奏的主題段落,幽細的琴音攀緣裊繞而升起,忽然間淚水就湧了上來,酸苦地想起J

高二那年,我還在211期末考軍訓那一堂全班作弊,我的考卷被傳抄,桌上空空時,我抬眼一看,嚇! 還得了! 前門上端窗戶是校長的臉,後門窗上是教務主任的臉,兩張臉滿是肅殺氣,監考的是我們的阿華導師,他低著頭改自己的卷子,全無感覺。 他是我們學長,當完兵就接我們導師,大概從他當學生的時代考軍訓課就這麼回事。 我忘了那場考試怎麼結束的,但是記得寒假裡,我接到學校通知單,告知我們班被拆了,我被分到216班。

在新的班級J21坐在第二排最前面,我是65號,開學沒多久,他從座位上老遠走向我來,送我一本莊子,記得是陳鼓應寫的三民書局版本,那是他把我當朋友的方式,那一刻開始了我們一輩子的交情。後來,我漸知道他才情不凡,喜歡文學、藝術,會拉小提琴,數理頭腦一流,還曾投稿校刊,發表一篇化學論文。 記得那時做過智力測驗,我得分才一百二十幾,他可是全班最高---130,天才級的聰明! 那時他還拉我聽古典音樂,就從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開始,還有克羅采、月光奏鳴曲等於是帶我進入古典音樂的天地。

去年五月裡,216班邀同學會,我與J都是畢業後第一回參加,四十多年不見的老同學,每位抓對兒面面相覷,都得努力把眼前那張臉跟記憶中的臉核對半天,再很不忍心地蓋掉以前記憶中的青春臉孔,換上眼前真實卻陌生的老臉。 倒是與J大學又再同學五年,即使近幾年來,也是每年見個一兩次,所以我倆都熟悉對方的老臉了,因此各自忙著與老同學敘舊喧鬧。 記得他還是反應伶俐地宣布:「今天這兩桌人加起來共一千歲了!

六月底收到他要嫁女兒的消息,我因為父親過世未滿百日,告知他無法參加。 他還回傳簡訊:「一切以習俗為重,不必罣礙。」 沒想到七月裡收到J嫂電話,說他在上海昏倒街頭,送醫判定是中風,正緊急救治中。台北同學立刻連絡上海同學趕去醫院幫忙,J嫂也趕著第二天到上海處理。半個月後轉回台大醫院,台大醫師認為難以救回,再轉到新店慈濟醫院住院治療,秋冬間轉到中和的雙和醫院,再又轉診到振興醫院進行復健治療,至今雙眼能活動,但意識恢復仍很緩慢。  

在病床前貼近他講話,他轉動大眼珠,似有知覺,眼神中似乎有感又無感,分明就是他這個人,但是這個人又落了魂似的,迷失在他身體裡某個地方,或藏在我們搞不清楚的向度裡,沒法以我們熟悉的方式相溝通。他的臉還是健康紅潤,眼神也還依舊銳利,如此近在眼前,卻又相隔老遠。

前一回這樣近距離看他,已是四十六、七年前了。高三下時,他大哥離開台北一陣子,租在中崙的住處空出來,他邀我去一起住。兩個無聊男子住一起,成天窮扯交往中的女朋友,根本無心念書,眼看就要模擬考了,我們就是不甘願乖乖K書,寧可歪躺床上亂聊。有一次就攤在床上猜班上誰的實力好,一個個來評比,我心裡想著他聯考時一定沒問題,他卻是鐵口說我一定考高分,我其實在班上成績一直平平,我不過是從鄉下來台北的楞小子,班上高手如雲,讓我從不敢心懷大志。 但是J說我是他心目中的黑馬,這很出乎我的意料。當時那一幕,很像是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J當然不是曹操,但是我卻像劉備一樣,心頭受到很大的震撼。

聯考時班上同學都是家長陪考,只有我與J是女友陪考,他就坐我側後方,放榜時得知我倆一起考取大度山上的建築系---我們心中位在時代尖端的系。這也是我們共同決定的志願,那時我們從電機系看到地質系,看來看去只覺得甲組科系裡只有建築系還值得念一念,本來我還把航海科系塡在最前面,夢想著星空下航行大海的水手生活,卻被阿華導師叫去他福州街的老家,在那老家院落裡,他花了整個晚上說服我,打消天真的航海夢,所以我刪掉了航海科系,只留下建築系,而且偷偷地把大度山的建築系填上第一志願。

在大度山上,我倆在班上帶頭抽菸、開講女生心理學,儼然是菜鳥中的老鳥了。我們來到這麼有氣質的大學,當然也不會放過繼續深造愛情學分的機會。我找他陪著去約阿文,他也順勢約她同班的阿梅,這樣我們四個一起也較方便。但他這是好心陪我而已,他不久就認識一位旗鼓相當的才女阿青,而且很快就升溫起來

那時我住樓上寢室,他住樓下,有天一大早,我在上層床鋪睡夢中被搖醒,J巴在我床邊邊喘邊講:「昨晚我跟她在台中公園逛整個晚上」,吼,還真煩呢,就這樣子擾我清夢他還接著微顫顫地說:「我親了她!」這下我可清醒過來,好小子,真有你的,床邊的J可還一副暈船表情

我們進來這大學,正好老校長離職,我們念書那五年,校長公館的庭園都是開放的,晚上就是我們的約會教室了。有次正與女伴在黑暗中相處,聽到熟悉的笑語聲,原來撞著J與某人也在不遠,於是夜色朦朧中相約各退三十步,保持安全距離互不侵犯,要交換心得以後再說。

大二時我們相約一起住823寢室,開始更瘋狂的校園生活,晚上不睡覺,趕作海報,題上「獻給東海的女生」,署名「癡人」,連夜貼到郵局門窗上,昭告校園女生們---我們好愛她們。 在系館趕圖到凌晨時,我們就作卡片,然後在黎明前放在女生走出宿舍必經之路,回宿舍睡一覺後,大約中午時就會傳出,這張卡片在哪位佳人手上了

大二上時,有天晚上聽說有流星雨,我們寢室裡討論要去找學姐阿霞,她是我們勞作的工頭,對我們非常好,我們覺得該去認她當姐姐,乾脆去跟她寢室結為姐弟寢室好了。那晚我們其實沒看到流星,但是認識了六位姊姊,在後來的一段日子裡,我與J與阿龍喜歡纏著阿金姊姊,我們四個曾經真有過一段純真時光,每天早起到文學院讀書,J在院子裡拉提琴,阿龍在文理大道上扯著喉嚨高歌:「Morning has broken like the first morning…

有時在女生宿舍關門後,穿過霧氣濕濃的校園,回到寢室,繼續談設計、談文學、闊論人生、笑問未來,或也有相對無言時候,當然更多是系館通霄達旦趕圖,評圖時出糗後互相笑謔互舔傷口,快速復元以迎向下一個設計題目。大三時住1402寢室,側牆有一門可通隔壁鍋爐間,裡面有水槽,於是我們心血來潮決定一起開伙。住台中的同學帶來鍋鏟碗筷,我們輪流買菜、下廚、洗碗,在緊張的設計課以外,找到一個疏壓管道,我們在校園裡「生活」起來了!最難忘的料理是J的炒蛋包與阿龍燉煮六小時的蘿蔔湯。後來因為碗盤沒人洗,堆到大家受不了,終於結束開伙的日子。

J是竹山人,那是窩在山裡的小鎮,因為J的緣故,在大學那幾年我就去了三趟。大一開學沒多久,那位陪我聯考的女孩來找我,J建議帶我們到溪頭玩,那是我頭一次造訪竹山與溪頭。 J 的家是鎮上一座日式木造平房,家中木造組件都泛著淡白色,記得廁所已有抽水馬桶,男生灑尿處是一長溝,這在當時已是相當高級的配備了。 清晨的早餐裡,有一小碟特別的菜,那是J的阿嬤醃的醬筍,風味絕佳,那是從未曾嘗過的滋味。

第二次去竹山,是J邀我們去吃拜拜。那時我們823寢室與721姐姐寢室的眾姊姊們一起出遊,而我與阿金那時已經是一對了。 J在街上旅館訂一間通舖讓大家將就休息,我與阿金在小鎮街上壓了整晚馬路,最後抵不住睡意,在眾人腳邊無奈躺下。 卻是窗外正趕著殺豬,豪豪慘叫聲中居然也睡到天亮。 早上走出旅館前,水泥地上還留著一攤豬血。

那天上午J帶著我們走在田間小路上,連綿的矮山高高低低,蒼翠的山影貼著淺淺的藍天,而朝露蒸發成嵐,一行人走過,正是青春作伴、風景如畫。 經過了多少年,這一幕田間山景仍然歷歷在目,有時在J談笑時慧黠眼光中還依稀閃過那抹竹山情致。

大四時J的母親病逝,我與幾位好友代表到竹山弔喪,木屋裡穿梭著白色孝服身影,這段記憶已經非常模糊。 只記得當時我們正作著小學的設計練習,J沒參加期末評圖,在身心煎熬中,他補交出設計圖,是大筆一揮的環形教室配置,管他的教學概念與行為尺度,他大概花了半天就作完這設計交卷。

他就是這麼率性,可又隨時有用不完的靈感。 大五下的五月天,大夥在系館揮汗趕畢業設計,正忙得不可開交,突然一陣耳語傳出,有人說趕不完圖了,一定要找老師延後評圖,這種事J一定有份。 而且還鬧真的,幾個人代表深夜去敲老胡家門,請最資深的老胡跟系主任老漢商量,將畢業設計延期。 結果還真的延後正評,搞到畢業典禮那天,畢業生都披上黑袍走校園、進禮堂上台撥穗,建築系只有一位前年被當的學長上台代表領畢業證書。

畢業後當完兵進事務所工作,接著跟老相好或新相好各自結婚生子出國,大家的路子愈走愈寬廣也隔得愈遠。 他回國後在台北最大一家事務所工作,參與台視第二期大樓的設計,也在北部一所大學建築系兼課,甚至一度聽說要請他當系主任。 我沒那麼早出國,在台北工作了幾年,轉到台中工作,總不太順遂,那陣子我倆也不常見面。 記得就在那段時間裡,寫了一段文字給他:

你是聳然拔起的山,
我也是的,可是
我常仰望你,
企盼從你處飄來的雲彩。

有時我見不著你,
濃霧隱藏了你我,
只在微微風裡,
依然傳來你蒼鬱的氣息。

那麼廣闊的時空,
我倆凝結在觀望中,
卻是在黑暗的地底裡,
你的和我的根脈纏繞一起。

我們果真就像兩座山,在人生茫茫大海遙遙相望,感覺心意相通,但又睽隔一方。 各自成家立業,也一路交換著養小孩、忙事業的心得,有時運事起伏,或者情感波折,終究歲月匆匆,時間的巨輪忽忽輾過,一世人也不過就這樣一轉眼過去。在J的病床邊我實在是百感交集,六十歲的人細數這四十五年的交情,從少年到老的點點滴滴,我們一路分享著彼此的生命經驗,甚至到了捨我其誰的地步。

所謂死生契闊、肝膽相照,不過就是為對方死守著一生秘密的交情,J收藏著我那好幾位愛戀女孩的記憶,我也收藏了他那好幾段瘋狂的愛情,好朋友的意思就是相信對方到死都會幫著你守護住彼此的秘密,只要交換一瞥眼神,好朋友心中就知道那些秘密還在,還好好地保存在對方心裡。

現在J的腦袋出了狀況我們共有的記憶好像崩塌一半我驚覺到我應該害怕假如我也出狀況我們共同記憶就從此湮沒不聞了 像是我那摔壞的I-phone4在那扁扁的黑匣子裡有我的記事檔案但就是再也顯示不出來了,所有資料被困鎖在在黑金屬匣裡 本來我常跟阿金說哪天我突然出意外離開人世不必為我悲傷因無論何種情況我都會含笑而去 但是啊 問題其實不在財物、無關名利,甚至生命皆可放捨,但是那深藏的個人記憶,只與親密摯友分享的極機密記憶,讓人如何捨得讓這些記憶從此永遠消逝?

這就是生離死別、或是一方失憶時造成的悲慟,你知道現在全世界只有你守著自己的秘密了,哪一天你也撒手時,所有這些寶貝般被典藏的記憶也將隨之消逝無蹤,那是比肉身消滅更難放捨的珍寶啊! 所以啊,J啊!你要醒過來,回我一個會心的眼神,讓我確認所有的祕密還在你那裡!

 

2013年3月26日 星期二

設計的創意再找出連結模式/專注的眼.直覺的心


設計的創意在找出連結模式
中原大學2012畢業設計作品即邀稿
 
曾經有陣子我常聽喻肇青老師提起,我們做建築或設計空間形式,是為了促成對的關係,這裡所謂的「關係」,我想是指人與人、或人與環境的關係,喻老師會說:「關係對了,設計就對了」。 喻老師是把我帶進教學圈的啟蒙人,1986-87年間我有機會在中原建築系帶設計課,與喻老師一起帶大一設計,這是我第一次當老師,也是收穫最多、最難忘的一年。 他招呼所有任課老師上課前一起討論、中午一起吃飯、傍晚時再檢討或與同學聚談,現在回想起來,他是不著痕跡地把老師之間、師生之間的關係弄對來,然後教學過程與成果自然也就對了。 有幸認識喻老師也超過1/4世紀了,他一以貫之的設計教學觀點,一直帶給我甚多啟發。

當我讀了貝特森(Gregory Bateson)心靈與自然 (Mind and Nature)1979》,我很興奮地從他那兒學到「邏輯類型」(logic typing)的概念,簡單地說,應用這概念,我們可以指出現象與關係是屬於不同的邏輯類型; 面對現實世界裡的諸多現象,讀出其間的諸種關係,這是從現象界跳躍到上一層級的邏輯類型去思考。 於是,關係其實是現象世界的後設層次的邏輯,有些關係穩定而規律的出現,形成特定的邏輯圖式或秩序,或者稱之為模式。

模式可說是一種關係的系統,掌握了模式,就掌握了複雜現象界中各種連結的可能,貝特森稱之為「連結模式」 (Pattern which connects)。他主張一種以連結模式為導向的學習方式,譬如將人定義為哺乳類中的靈長類,不如討論人的對稱身體器官構造,因為後者探討的構造關係,可以與其他生物相關知識作連結,而跨越分類學的框框。 而且,愈是能夠跨越既有分類系統而發現新的結構性關係連結,就愈豐富對真理的了解。

我在東海投入設計教學已超過二十年我一直覺得,設計教學的宗旨在於老師與同學一起去摸索那存在於基地與它所在涵構裡的「連結模式」,其實很接近喻老師所說的找出對的「關係」---看出關係的定型與開展,這才是分析的目的。 但是在設計評圖場合,大部分時候從同學設計表現來看,分析部分通常都顯得薄弱。因為思考的眼睛沒跳到上一層次的邏輯類型去找關係、並進一步找出關係模式,更難達到去介入到既有關係模式中重新建構新關係的境界,以使設計真的能言之成理.
 
所以,畢業設計的訓練重點應該在於---如何看見現象背後的關係,尤其是那些不斷依某些可預期的組合方式進行的、而且可歸結成特定模式的那種關係。 設計就是去撩撥那些關係,去介入去扭轉去引導去建構新的關係模式。 這其實也是建築師這項專業面對多變世界時,最應該經常自我提醒的設計意圖,建築的成果是一項工程的完成,但建築之所以能驅使工程來成就偉大,在於閃現設計意圖的那隻眼睛看見了前所未有的、啟發人心的新關係模式。 而且,就是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建築設計才是可以被評論、以及可被論述的對象。


專注的眼直覺的心         
刊登於東海大學建築系2012畢業設計作品集
 

最近有機會帶著同學到日月潭謝英俊基地操練設計課,有次在那裏難得遇到謝英俊還算空閒,有機會與他多聊聊。 他提到在八零年代曾跟著優劇團一段時間,大概有五年左右,他們要求團員完全開放感官,重新覺察周遭世界。 他們常訓練團員到野外從事一整夜的活動,從傍晚出發,讓團員體會從黃昏到黑夜的光影微妙變化過程,在全黑的山裡走路,必須小心不摔倒或跌落山谷,然後在從黑夜漸退、晨曦升起中感受清晨的漸進到來。 多半時候,團員之間不能說話,以保持對環境的專注感受。

謝英俊建議,建築系學生應該要多參與劇團,他認為戲劇訓練對建築人有很正面的影響。 我蠻贊同他的看法,讓感官更完整地開放,去看見幾乎看不見的,去感受幾乎感受不到的。 在建築的基地或真實環境中,蘊藏著各種複雜的連結,存在多種交錯狀況,以及幾乎無限的契機與可能性 ,建築師必須能全神貫注,深入地與環境合而為一,對基地整體狀況的掌握才能足夠深入,以找出最關鍵的、或最具策略性意義的因素或關係。 想像一隻老虎蹲踞在高點,全神貫注地留意周遭狀態,它與整座山林幾乎合而為一,所有可能的威脅與機會,都在它的感覺範圍內被嚴密掌控。 這是攸關生死的專注,動靜之間,綜觀全局而發動正確的出擊。 古時將領帶兵,行進之間憑感覺而判定哪裡有騰騰殺氣埋伏,哪裡有可能活路,他也是以全部生命來專注應敵。

日本將棋史上首位七冠王羽生善治,從1200場勝局中體會出直覺能力是人類最優的資質之一,但是他認為直覺能力必須達到深度專注的狀態,才能看到平常肉眼看不到的事物,這是一種洞悉全局本質的能力。 這與謝英俊說的優劇團放開感官的專注訓練很接近,但羽生還提出達到深度專注的方法:「進入深度專注的感覺很像在潛水,慢慢深入海底。專注力也一樣,必須循序漸進。」 像潛水一般,要慢慢地一邊習慣水壓,一邊潛下深處。「焦急只會讓自己一直浮在淺灘打水,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深入。 相反的,若是按部就班潛入,精神就可以非常集中。」(商業週刊, no. 1305:75-76)

對於最近畢業的這一世代建築人而言,迎接你們的可能是史上最開放、最多元、最不用自我設限、但也是競爭最激烈、卻又最標榜分享的時代,這也是史上最讓人分心、最能讓你們一事無成的時代,但你們若是能堅定自己的信心,在你們眼前展開的可能是有史以來最能讓人活出自己的時代。

我很高興有些機會讓我多了解今年畢業這一班同學,我喜歡你們彼此有著很多樣的才華,而且依各自的興趣性向而專注付出努力,我也很歡喜地感受到,你們大多對自己的直覺深具信心。 我甚至因為這樣的有感---感覺樂觀起來,而覺得要謝謝你們。 希望你們繼續保持這樣的態度,專注力用到深處所能產生的直覺力,將是你們最終能對得起這樣開放多元時代的憑藉了。

2013年3月23日 星期六

阿亮對建築"文創化"的擔憂?


阿亮對建築文創化的擔憂

 

千呼萬喚到三月裡來,去年畢業設計作品集終於印出來了,負責編輯的同學看來還頗用心的,把去年五月的盛況濃縮在這本冊子裡。 也瀏覽了前面老師們寫的部分,看了阿亮哥的「感想」,禁不住想回應一下。

阿亮在咱系上始終保有前衛批判的酷功力,也在每年畢業設計評完圖關起門來「三娘教子」節目中,總會發表深沉的對建築教學的觀察與檢討,每每有暮鼓晨鐘的警惕話語。 譬如有一年,他在那關門取暖時段宣告,東海建築可是「重裝師」訓練,同學們少來一些風花雪月講講故事輕飄飄就覺設計OK了,來到東海就得把設計給紮紮實實搞定來否則…(邊講邊把那酷酷眼光電掃評圖室…)

他今年的「感想」是擔心建築在台灣將走向沒落,因為文創產業的蓬勃興起,衝擊建築專業而導致專業自我認同危機,其邊界愈顯模糊---做裝置、做(概念式)競圖、策展、辦旅遊、做節目,而這些年進到建築系的學生有「文青」化趨勢

建築系的學生們,看見更省事、成就感有時卻更大的可能,就悄俏調整自己的學習策略,開始去練習說故事、弄企劃、搞後設、玩動畫等等,各種各樣的遊戲;擺下可觸、可用、可建的實體建築,熱切追求體驗、想像這類『附加價值』的創造。正面地看,學建築的出路變廣了,但負面的效應,則是大家不再有耐心去磨練那些建築的基本功,專業的知識與技能,因此逐漸鬆動。

阿亮終究是阿亮,憂心歸憂心,仍是苦口婆心的給出建議:

我會建議想走文創路線的同學,好好練習設計發展過程裡,整合與組織的思考及執行能力,練習的時候,不一定要預設像是建築的結果,但對各種屬性、原理不同的問題,如何透過程序及架構的組織,進行串接,使設計可被發展,得出可行的方案。這樣的本事,一定要練到相當段數,才有未來生存的空間。

於是,他再進一步指出,整合與組織的思考,涉及「()些能幫助我們理解、判讀生活世界究竟如何運作的知識」,對這些建築之外的「知識」學習,他也給了兩個建議: 一是有策略的循序漸進、有系統的涉獵,建立自己的知識體系;二是務實的掌握與設計專業有關的知識,夠用就好。

至於還要繼續堅持「做建築」的同學---(那些仍堅持加入重裝師的勇士們),他建議把視野放到更寬廣可供成長發揮的地方---不必自限於台灣。 看完這篇「感想」,我想到,在東海建築系教書,能有這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同事朝夕相處,真是何等的福分!

我理解亮哥的憂慮,也部分同意他的問題意識與建議。 我對這篇「感想」的感想可歸納為以下幾點:

一、我從不認為有嚴格定義的所謂「文創產業」這類別,對我而言,我看到的是「以文化創意驅動的生產模式」,所以建築並非受到建築之外的文創產業的衝擊,而是以文化創意驅動的建築生產模式為主的時代正開展中,也就是說,假如你輕視這個時代,就等著被這時代淘汰。 建築史告訴我們,建築生產歷經封建勢力驅動、帝國權力驅動、到工業化時代密集資本科技所驅動、以至於全球化時代透過資本科技流動而帶出來,到今天科技腦要再加上文化腦,來貢獻於人類與萬物的生活生命世界的延續。

我們甚至可以說,台灣一直以「典範驅動的建築教學模式」做為教建築的主幹,因此了解世界大師最新作品是必要的,要優先學習工業先進國的大寫AArchitecture,而且經常是照單全收,又流於表象。 向大師或偉大建築學習,應是學習他()們的創意,而所謂「文化創意」指的是彰顯主體性的批判態度,我們常說成「文創」,已經不知不覺中將它標籤化,而且窄化到出點子、辦活動或禮品設計的刻板印象。

所謂「以文化創意驅動的建築生產模式」,其實就是框定自己的真實問題並真正搞定它的建築實踐,一樣的強調「不自我設限」的設計思維。這絕不是輕飄飄的設計,但是以文化創意來帶動的設計對傳統建築師行業的衝擊,可能是不拆老建築來蓋全新房子或不排除給出非建築的解決方案,以致於設計費縮水或設計複雜化或根本不需要建築師。 但我相信阿亮也不會反對這樣的建築實踐方式,以及它帶來的社會性價值。

二、「典範式學習」背後是奉「作者論」為圭臬,把建築師定義為具獨創性能力的「master」,是強調單打獨鬥的個人主義風格,而「文化創意驅動」的生產模式重視的是可以分享的創意,強調團隊合作,尊重文化差異,並且開拓文化邊界。 這種變化挑戰了目前流行的個人獨立作業的教學方式,現在的老師大多傾向於針對學生個人付出與表現程度給分數,而較不是對學生真正搞定問題程度來給分(因為老師也受限於自己處理真實問題的能力)

這也關聯到上述提及的知識層面,論到相關知識對設計教學的支援,目前studio教學就顯得愈形封閉了。 設計課碰上的問題,或學生自選的議題,所涉及的知識支援,在studio裡是相當薄弱的,或不存在足夠的知識基礎來協助做決策。缺乏知識做思維基礎,設計就顯得不真實,如何激發學生的學習熱情?

文化創意驅動的建築學習模式,是要在真實情境中處理真實問題,激發直面真實的創意,這種創意常是流動不居的;再談到文化,文化並不在系館裡,真實的文化活力在系館外,要走出系館去觀察去發現。

三、我覺得台灣目前正處在一個特殊的歷史性時刻---她是一個「半開發國家」,也就是部分進入已開發狀態(如台北市大部份及某些都市化較成熟地區),部分仍留在開發中狀態。 傳統認知上,建築重裝師訓練有利於栽培出適合在已開發地區,或在開發中地區執業的建築師 (我們操作的很多是已開發國家在其國內處理過或向國外輸出的經驗),針對台灣這樣已開發兼開發中交疊參半的國家,重裝師訓練出來的專業者,最好要融進文化創意驅動生產的新模式,否則還怕他找不到對的戰場來發揮,而且這新模式正帶給台灣一個告別文化被殖民與模仿學舌的新契機,要開始獨立自主的在自己文化中創意地找到出路。

譬如,非正式部門的環境觀、空間形式觀或美學觀,就是一個文化創意向度的大議題,台灣城鄉環境如何從開發中的醜態被轉化為已開發的成熟「台」味,可能需要再幾個世代的建築師們來共同努力。 這本畢業設計作品集中有一半以上的作品,或許值得期待---在二十年後成為真實的「台」風建築。

這也是一亞洲本位式議題,台灣談文化創意,不是模仿已開發國家的成品,更要去開拓亞洲視野,俾有助於放寬文化創意設計的參考框架,因為新的設計產值所依恃的是心與腦勝於錢與技術,文化才是滋養創意的蛋白質,也是激發設計熱情的荷爾蒙。 台灣也可扮演連結亞洲與世界之間的積極前瞻角色,多參加國內辦的國際競圖,也努力去國外參加競圖並獲設計權。 台灣那麼小,不放眼世界怎找得到夠玩得開的舞台?

我保持對前景樂觀但對現況也很有焦慮,我焦慮的跟阿亮不一樣,我不擔心建築的文創化,而是擔心在文化創意驅動的時代裡,建築重裝師錯過了它的戰場! 

2012年8月6日 星期一

構築的人文性(Tectonic for Humanity)


構築的人文性(Tectonic for Humanity)

建築其實並不存在,只有建築物存在,建築只存在於心靈中。

磚想成為甚麼? 它想成為一座拱。

                                                    Luis Kahn

Elvis Costello「每當我錄完一首歌,我要錄音師找一台便宜的收音機來播放看看,我必須要聽聽真實生活中它聽起來如何? 在早餐桌上的吵雜中它聽起來是怎麼樣?」建築師在繪圖間創造(自以為是的)hi-fi建築,實際上他們應該想像(在人間實現的)lo-fi建築。                                                   

建築(對眾多影響因素)的依賴性成為它的機會,於是建築師成為一位心態開放的傾聽者與手腳伶俐的詮釋者,在其他人粗糙願景的實現過程中共同完成。

                                            Jeremy Till, 2009: 136,164


建築物的存在是我們唯一可以實際觸摸與擺布的,它藉由形式而獲得存在,這就是構築之所以成立的依據。 構築即是依理築造,但此「理」在建築之中,而建築只存在於心靈,所以構築也是由心而造。 然而,人心正是無可理喻、無法設限的東西,也因為如此,雖然構築以理應如此的方式被完成,但總是在眾多可能性中被實現。

存在先於本質
沙特概括地詮釋海德格的「此在」(Dasein, 英譯為being here)觀念為:「在自由中,存在先於並支配本質」,沙特認為自由沒有本質。(沙特Sartre, J-P. 1990: 613) 確實,對一個人或一個此在而言,自由不受本質的限定,也不是被給定或被框定的某東西要不然那就不是自由了。 換句話說,就是因為人的存在先於其本質,所以人是自由的,所以他得以保持對各種可能性保持開放、並能夠做出選擇: 而在這樣的過程中,不斷地為自己開拓出或建構出新本質。

通過人所實現的構築永遠是以beingbecoming同時呈現既特定又開放,它始終「成為其所是」,但這個「是」並不是固定、非得遵循不可的結果,這個「是」有其必然指向性,但同時又指向眾多可能性,所以「成為其所是」即是「一」與「多」的交纏互生的實現。

針對亞洲地域的時代特質,我們似乎應採納「建築物先於建築」的觀念,甩開迎頭趕上誰的套牢自我的韁索(因為任何一個存在皆有其自身的理由),敢以邊做邊想、邊實現邊論述的方式,積極介入到當前世界正浮現的新邊際性(margin)中而有所作為。

建築有待 (Architecture Depends)
傑瑞米‧提爾在這本書(Jeremy Till, 2009)對建築是否具有自主性提出質疑,他覺得建築是沒有自主性的,他覺得建築師不應把建築看作是封閉於外界的自足系統,建築背後不是絕對的世界秩序,而是隨機變化的(contingent)時空環境。 他認為這種隨機變化性以其多元又不確定的潛力,讓想像力有足夠空間去投射向新的未來。 建築背後不再是穩定永恆的那種期許,它必須在變動不定的條件中被設計與被完成。

針對充滿變數的這個時代,倫理需要被再度提醒,建築的倫理不該針對「物」,而該針對「人」。 也就是提爾反對密斯(Mies van der Rohe)所說的「神在細部中」的那種對材料接合處裡的神聖性主張,他建議建築需要被提醒回到社會性承諾的倫理觀。 提爾主張參考包曼(Zygmunt Bauman)倫理的看法: 倫理可被簡單而直接地定義為「為人」(being-for the other),採取一倫理的態度即是為他人去承擔責任。 提爾解釋所謂的「他人」不同於「業主」,而是廣大受到影響的人們,而且這「他人」是多樣且不可預測的。 (p.173) 他強調建築師並非疏離的形式與技術的雕琢者,他是在特定處境中相互衝突聲音的彙整者、並賦予它們可能最好的社會與空間的意義。(p.193)

也就是說,在這樣的建築定義下,構築永遠是一在人間此世實現的過程,承載著人性、物性與境性的價值與意義,也沾染著因它們而來的弱點與衝突; 但又同時,構築本身以其表現的方式與強度不也為此人間世創造新的價值、意義嗎---即使甘冒著新的弱點與衝突出現的風險?

構築的表現性
因此,構築超越樣式,樣式在乎怎麼被看,是視覺上的堅持,導向人云亦云的意識型態流行,它迴避構築的合理性,也綁架了構築的自由。 但是,構築也超越理性,構築不止是物性之理與力學作用的妥當整合,而且在理與力的法則之間,把「人」放回來。

因為建築是為人而建造的,而且建築由人建造。 所以,構築的過程是多孔隙、滲入了人的需求、而又隨人意念的實現過程。 在此過程中,設計者必然對材料與構法有其個人的詮釋,還寄託他對此時此地處境的美學態度,從而挑戰那新形象演出表現的新地平線。

構築的表現性於是成為它自己的核心議題,這種表現力不是外加的、而是內蘊的,  挑動人心之處在於它的「理所當然、而又出乎意料」。 構築必須激發那種堅持人本主義精神的表現意念,構築才因此不只屬於技術範疇,它也屬於美學創作範疇,而撼動社會文化的既有秩序。

如何去構築一個構築?
但構築也需因著此時此地的條件而作表現。 大師之所以成為model,在於他們的構築意念是多麼扣緊時代的氛圍與問題: 柯比意的馬賽公寓是酒瓶與瓶架的意象,呼應工業化標準化的社會需求; 路易斯康將建築詮釋為服務與被服務空間(servant and served space),解決現代機構的空間、設備、結構的整合; 伊東豐雄的仙台媒體館將圖書館想像成媒體流動場、因此發想成水草擺動來象徵建築盒子內資訊流動的感覺,或他把台中歌劇院想成聲穴結構,內外相互含攝以反映當代空間非物質性發展的趨向; 妹島對空間純淨度的要求使她發展出隱框式整片玻璃牆的細部處理,顯示對時代的輕感覺與遊戲情緒的掌握。

建築師的意念(idea)驅動構築的實現,他的腦子裡思考的是構築的構築,是實質構築層次之上的構築邏輯模式的掌握,這種後設構築思考才經常是催成時代性創新突破的關鍵。 此外,回溯性的構築轉化---如傳統構築的類型與形態的轉化、以及前階段的構築經驗的再構築,尤其讓構築具有溝通的能量,因為在新的表現形式中隱約可見舊有的關係模式,使得作品具有前瞻中流露著連續感的特質。

這種在構築的構築層次的創新或創意,可能是社會轉型中最被期待的觸媒因素,因為它們在根本處揭示出事物本性常在,但表現變化無窮。 此中激勵的訊息是:雖然要關心文化精神的延續,但人們無須自我設限、社會應勇於追求自由。 

構築即文化
包曼藉列維-史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的概念,以「母體」(matrix)來解釋當代的網路空間,並延伸詮釋文化的特性 母體是一種選擇的結構,它包含可能的、有限數目的內容,但實際上產生無法計量的變化。 它本身即是一動態力量,它使一社會、文化或語言維持其特色,但這特色永遠不會長期固定不變,它經由變化而持續。 收集各文化現象使之歸結成文化的就是這母體,而非系統---母體總是經常迎接變化系統卻挑定某些有利於系統自身的選擇、而排拒其它選擇。(Bauman, Z. 1999: xxvi -xxix)

以母體(matrix)的角度思考,每一種文化都有其持續綿延的基因,構築無論如何的變化多端,總是要循著文化基因的線索,在母體的時間中進行可能性選擇的活性創造構築終究是如此地匯集一時一地一群人的集體智慧,以其具體形式作為持續影響的媒介,而承擔了文化性的功能。 依此看來,構築做為一文化載體,與其說它是一種完成,不如說它是一脈連結。


參考書目
Bauman, Zygmunt. Culture As Praxis. London: Sage, 1999.
Sartre, Jean-Paul. L’être et le Nèant. 存在與虛無(上、下)》,陳宣良等譯,台北:久大& 桂冠1990
Till, Jeremy. Architecture Depends. Cambridge, Mass.: The MIT press, 2009.

2012年8月2日 星期四

構築的人文性(Tectonic for Humanity)


構築的人文性(Tectonic for Humanity)



碰上颱風天, 風強雨急,從昨夜到今天下午威力不斷,一定又是遍地災情了。 什麼事也不能做,正好撿到窗前展書讀的清閒時刻。 繼續翻閱已讀了一半的「德川思想小史」,愈發欽佩作者源了圓(1920-?)的論述功力。 讀到這種書,就覺興奮,因作者有見識,有判斷力,分析條理清楚,因此建構出特定的歷史意識。



作者分析江戶思想從初期的朱子學(南宋理學)、發展到陽明學(王守仁的心學)、再趨向古學(回歸孔孟思想)的興起,在這脈絡中看到武士(成為有教養的知識階級)與町人(重商主義的崛起)角色的變化,揭開十八世紀日本開明思想的發展,以經世思想與民眾意識為兩主幹,促成十八世紀往十九世紀轉進的日本國學思想的崛起。 進入十九世紀,日本面臨世界變局---歐美列強的窺伺與威脅,意識到江戶和平時代的即將結束,在內憂外患之際,思想必須與實踐結合,而以幕末志士實學一脈的登場為主軸,在對外攘夷與對內求統一的掙扎中,催生了日本現代化特有的模式。



源了圓從歷史潮流中淘洗出各階段代表性思想人物,如朱子學者林羅山(1583-1657)、陽明學者中江藤樹(1608-1648)、古學學者伊藤仁齋(1627-1705)與荻生徂徠(1666-1728)、一直到國學運動代表本居宣長(1730-1801)、以迄幕末水戶學派、以及吉田松陰(1830-1859)等,在滔滔歷史長流中,梳理出前現代日本思想往現代邁進的途徑,不僅人物創造歷史,歷史也同時創造人物。



在風雨聲中,作為一個台灣人,不禁也回溯起自己所在與所屬的思想歷史身世。 從南宋朱熹(1130-1200)代表宋學/理學,到明學/心學的王陽明(1472-1528)及其後泰州學派,可說是經吸收佛學、以及初步接觸西學後,儒家聖賢之學之自我反芻與調適。 明末王船山(1619-1692)等,面對強「夷」(滿清)從北方來的亡國之痛,代表漢文化精神的反省與再詮釋。 清朝考據學為主流,但曾左中興時期也出現「中學為主、西學為用」的經世之學(劉銘傳屬當時此開明改革之淮軍一脈),與日本同時為救亡圖存而奮鬥。 清末章太炎、王國維,到民初熊十力、馮友蘭,在帝制與共和的劇轉階段,代表了傳統與革命思潮激盪,以推進到五四運動/新月學派到魯迅的新思想(德先生/賽先生以及文化反省)時期。 台灣則是自1895-1945割讓給日本,成為殖民地,現代化與抵抗是這半世紀被殖民史的基調。 內戰之後隨中華民國政府來台的國學家,如牟宗三、胡適、錢穆、徐復觀等,持續中國哲學現代化的整理,繼而新儒學的杜維明、余英時、林毓生(居留美國的)諸先生希望在現代社會中為儒家傳統找新出路。



但至少在八零時代之後,也就是牟宗三及杜維明等兩代人之後,當代台灣的思想家還有誰可以代表? 台灣思想只到大陸出生來台的那一代人就嘎然而止? 在台出生的這一代人如何思考台灣? 甚至我們可以這樣問: 面對台灣三百年來的歷史遭遇,究竟有過怎麼樣的思想討論? 或仍然要問,台灣今天的代表性思想是甚麼? 是否存在能代表我們的思想人物? 或甚至我們今天是否還有思想? 媒體上經常出現誰是台灣人誰又不是的爭論,但對台灣人的思考卻從來少有。 徐宗懋多年前出版一本「務實的台灣人」,算是難得的冷靜談論台灣人的著作。



我覺得這二十年來台灣社會出現兩大新階級,那就是城市「科技」產業菁英與鄉鎮裡「員外」階級的興起,前者堪稱台灣納編到全球化分工體系裡的權力代理人,後者以鄉村民宿主人、新農業青年形成新集團,他們成為台灣當代的意見領袖。 他們雖不完全取代舊產業大亨與鄉村派系勢力,但激起一股新社會能量。 這兩新興階級,加上前階段栽培而漸臻成熟的專業工作階層,隱約促成一股帶有社會改造理想的新力量。 反而,讓人失望地,今天的大學校園一窩蜂衝評鑑、拼升等,幾乎完全失去思想活力,只能微弱地寄望透過學而優則仕的學界菁英,進入中央及地方政府能發揮公部門影響力。



但畢竟,台灣是否凝聚出足以代表自己的當代思想主幹? 最近陸蓉之提出「動漫美學」(Animamix)---結合動畫與漫畫的數位時代的文化產品所帶來的美感經驗,她認為日本當代次文化如Cosplay, Otaru(御宅族)等結合新的數位科技與消費文化,發展出當代日本文化表現力,在全球化價值鏈炒作中獲一席之地。 相對於此,若要在台灣當代找類似例子,或許最近很夯的「陣頭」熱---大甲媽、八家將、電音太子等,是否也正從「次文化」領域挾其生猛的地方動能對「正文化」侵入並修正? 但其實台日這兩者在本質上皆是對消費文化的開放並與之合流,很難肯定其中存在有批判的意識。



陳光興的亞洲學是否至少是當代台灣思想的起步? 幾乎在過去二十年,他試圖將台灣放到亞洲的參考框架來思考,這種位置優先的思考模式或是一種披荊斬棘的必要工作,因為位置決定視野,視野影響戰略,在文化思想領域,戰略即論述,有了明晰的論述,行動才會有方向,這樣的行動才會帶領眾人度過生存危機。 我相信陳光興這種「亞洲定位」嘗試,正逐漸影響台灣人的視野。 不過,除此之外,有關台灣的思想內容仍然貧乏吧! 尤其是關於價值體系建立這部分。



但是,今天來期望台灣該有一套自己的思想體系有何作用呢?在全球化時代,國家意識已經不成議題,民族國家終將走入歷史,一群人寫出自己的思想史又有何意義? (回過頭來說,也因為如此地缺乏動機,所以沒有思想也罷啊?) 在今天知識爆炸的時代,要求整個社會思想定於一尊也是過於虛幻的想法。 思想史的建構終就是後驗式的考察與詮釋工作嗎?



關於這樣的問題,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過,我對於源了圓描述日本幕末志士的思想部分相當嚮往,他指出:「幕末維新這一時期的思想特色之一,就在於思想不是學者們通過書齋中的研究與思索形成,而是以某種形式與實踐相結合而產生的。這一時期,思想與運動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這裡所說的志士,毫無例外地都是有氣節的慷慨之士,也是注重實踐和富於行動力的人,在這一點上,這些人有著共同之處。 時代不允許他們像個書生那樣靜靜地呆在書齋裡。」(177-179)



我寧願相信,台灣當代思想的形成,正在開放的社會中結合各種實踐與行動的形式,悄悄地進行著譬如,在建築領域這十多年來的在地實踐行動,帶著建構地方公共空間的意圖,應該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給予評價吧!


C先生的愛情

C先生的愛情                                    這所山丘上的大學,原本孤立在城市郊外,所以校園內有很大區的男女生宿舍,男舍是開放的,女舍則必須注重安全,除了圍牆、出入管制外,還有專人負責管理, C 先生就是擔任這項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