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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日 星期四

構築的人文性(Tectonic for Humanity)


構築的人文性(Tectonic for Humanity)



碰上颱風天, 風強雨急,從昨夜到今天下午威力不斷,一定又是遍地災情了。 什麼事也不能做,正好撿到窗前展書讀的清閒時刻。 繼續翻閱已讀了一半的「德川思想小史」,愈發欽佩作者源了圓(1920-?)的論述功力。 讀到這種書,就覺興奮,因作者有見識,有判斷力,分析條理清楚,因此建構出特定的歷史意識。



作者分析江戶思想從初期的朱子學(南宋理學)、發展到陽明學(王守仁的心學)、再趨向古學(回歸孔孟思想)的興起,在這脈絡中看到武士(成為有教養的知識階級)與町人(重商主義的崛起)角色的變化,揭開十八世紀日本開明思想的發展,以經世思想與民眾意識為兩主幹,促成十八世紀往十九世紀轉進的日本國學思想的崛起。 進入十九世紀,日本面臨世界變局---歐美列強的窺伺與威脅,意識到江戶和平時代的即將結束,在內憂外患之際,思想必須與實踐結合,而以幕末志士實學一脈的登場為主軸,在對外攘夷與對內求統一的掙扎中,催生了日本現代化特有的模式。



源了圓從歷史潮流中淘洗出各階段代表性思想人物,如朱子學者林羅山(1583-1657)、陽明學者中江藤樹(1608-1648)、古學學者伊藤仁齋(1627-1705)與荻生徂徠(1666-1728)、一直到國學運動代表本居宣長(1730-1801)、以迄幕末水戶學派、以及吉田松陰(1830-1859)等,在滔滔歷史長流中,梳理出前現代日本思想往現代邁進的途徑,不僅人物創造歷史,歷史也同時創造人物。



在風雨聲中,作為一個台灣人,不禁也回溯起自己所在與所屬的思想歷史身世。 從南宋朱熹(1130-1200)代表宋學/理學,到明學/心學的王陽明(1472-1528)及其後泰州學派,可說是經吸收佛學、以及初步接觸西學後,儒家聖賢之學之自我反芻與調適。 明末王船山(1619-1692)等,面對強「夷」(滿清)從北方來的亡國之痛,代表漢文化精神的反省與再詮釋。 清朝考據學為主流,但曾左中興時期也出現「中學為主、西學為用」的經世之學(劉銘傳屬當時此開明改革之淮軍一脈),與日本同時為救亡圖存而奮鬥。 清末章太炎、王國維,到民初熊十力、馮友蘭,在帝制與共和的劇轉階段,代表了傳統與革命思潮激盪,以推進到五四運動/新月學派到魯迅的新思想(德先生/賽先生以及文化反省)時期。 台灣則是自1895-1945割讓給日本,成為殖民地,現代化與抵抗是這半世紀被殖民史的基調。 內戰之後隨中華民國政府來台的國學家,如牟宗三、胡適、錢穆、徐復觀等,持續中國哲學現代化的整理,繼而新儒學的杜維明、余英時、林毓生(居留美國的)諸先生希望在現代社會中為儒家傳統找新出路。



但至少在八零時代之後,也就是牟宗三及杜維明等兩代人之後,當代台灣的思想家還有誰可以代表? 台灣思想只到大陸出生來台的那一代人就嘎然而止? 在台出生的這一代人如何思考台灣? 甚至我們可以這樣問: 面對台灣三百年來的歷史遭遇,究竟有過怎麼樣的思想討論? 或仍然要問,台灣今天的代表性思想是甚麼? 是否存在能代表我們的思想人物? 或甚至我們今天是否還有思想? 媒體上經常出現誰是台灣人誰又不是的爭論,但對台灣人的思考卻從來少有。 徐宗懋多年前出版一本「務實的台灣人」,算是難得的冷靜談論台灣人的著作。



我覺得這二十年來台灣社會出現兩大新階級,那就是城市「科技」產業菁英與鄉鎮裡「員外」階級的興起,前者堪稱台灣納編到全球化分工體系裡的權力代理人,後者以鄉村民宿主人、新農業青年形成新集團,他們成為台灣當代的意見領袖。 他們雖不完全取代舊產業大亨與鄉村派系勢力,但激起一股新社會能量。 這兩新興階級,加上前階段栽培而漸臻成熟的專業工作階層,隱約促成一股帶有社會改造理想的新力量。 反而,讓人失望地,今天的大學校園一窩蜂衝評鑑、拼升等,幾乎完全失去思想活力,只能微弱地寄望透過學而優則仕的學界菁英,進入中央及地方政府能發揮公部門影響力。



但畢竟,台灣是否凝聚出足以代表自己的當代思想主幹? 最近陸蓉之提出「動漫美學」(Animamix)---結合動畫與漫畫的數位時代的文化產品所帶來的美感經驗,她認為日本當代次文化如Cosplay, Otaru(御宅族)等結合新的數位科技與消費文化,發展出當代日本文化表現力,在全球化價值鏈炒作中獲一席之地。 相對於此,若要在台灣當代找類似例子,或許最近很夯的「陣頭」熱---大甲媽、八家將、電音太子等,是否也正從「次文化」領域挾其生猛的地方動能對「正文化」侵入並修正? 但其實台日這兩者在本質上皆是對消費文化的開放並與之合流,很難肯定其中存在有批判的意識。



陳光興的亞洲學是否至少是當代台灣思想的起步? 幾乎在過去二十年,他試圖將台灣放到亞洲的參考框架來思考,這種位置優先的思考模式或是一種披荊斬棘的必要工作,因為位置決定視野,視野影響戰略,在文化思想領域,戰略即論述,有了明晰的論述,行動才會有方向,這樣的行動才會帶領眾人度過生存危機。 我相信陳光興這種「亞洲定位」嘗試,正逐漸影響台灣人的視野。 不過,除此之外,有關台灣的思想內容仍然貧乏吧! 尤其是關於價值體系建立這部分。



但是,今天來期望台灣該有一套自己的思想體系有何作用呢?在全球化時代,國家意識已經不成議題,民族國家終將走入歷史,一群人寫出自己的思想史又有何意義? (回過頭來說,也因為如此地缺乏動機,所以沒有思想也罷啊?) 在今天知識爆炸的時代,要求整個社會思想定於一尊也是過於虛幻的想法。 思想史的建構終就是後驗式的考察與詮釋工作嗎?



關於這樣的問題,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過,我對於源了圓描述日本幕末志士的思想部分相當嚮往,他指出:「幕末維新這一時期的思想特色之一,就在於思想不是學者們通過書齋中的研究與思索形成,而是以某種形式與實踐相結合而產生的。這一時期,思想與運動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這裡所說的志士,毫無例外地都是有氣節的慷慨之士,也是注重實踐和富於行動力的人,在這一點上,這些人有著共同之處。 時代不允許他們像個書生那樣靜靜地呆在書齋裡。」(177-179)



我寧願相信,台灣當代思想的形成,正在開放的社會中結合各種實踐與行動的形式,悄悄地進行著譬如,在建築領域這十多年來的在地實踐行動,帶著建構地方公共空間的意圖,應該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給予評價吧!


2012年3月25日 星期日

應許之地雖然落空

應許之地雖然落空
這一晚讀書累了,隨性地在書堆裡掃描,找出曾野綾子的「晚年的美學」翻一翻,真搞不清楚為什麼幾年前會買下這本書,大概總有些時候比較脆弱吧,覺得自己也行將就木,想聽一聽人家的經驗之談。這是一位優雅老人家的叨念告白,對於準備要入老境的人還蠻多受用的---只要存心想聽老生常談的話。 當年大概只看一半就丟一邊了,所以當新看到其中兩篇不那麼老氣橫秋的文章,還很意外地深受感動,那是畢竟要老過來的心靈,才說得出的清澈體會吧。

「從遠處觀望,心裡喜歡」這篇寫的是「信」,她以希伯來書中描述來開始:「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 古人在這’信’上得了美好的證據。 我們因著信,就知道諸世界是藉神話造成的。這樣,所看見的,並不是從顯然之物造出來的。」(希伯來書第十一章1-3節, 曾野綾子, 2007: 189) 書中列舉了「信靠信心而活」的---亞伯、以諾、挪亞、亞伯拉罕等,但是書中也說道:「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而死的,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卻從遠處望見,且歡喜迎接,又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的、是寄居的。」(前書第十一章第13節, 曾野: 193)

曾野綾子頗有感於希伯來書中描述的人物---臨到死前並沒有抵達應許之地,但是「他們並不絕望,而且也不認為自己的人生失敗。 他們從遠處觀望自己所指望之事,打從心裡歡喜,發出歡呼。 即使沒有得到自己所盼望之物,卻仍確信那絕對是光輝燦爛有價值的。處於這種境界,即使在死亡之前,也沒有失去目標,仍然抬頭面朝標的…不妨說正因為在現世沒能到達目標,因此臨死前,才沒有失去目的。可以說至死都帶著盼望。 那是信仰之心所湧現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曾野: 193) 她的結論是:「老年或接近死亡的年輕人,一定都眺望著彼岸。即使盼望無法達成,仍可以確信:”自己有所盼望”。…沒有目標的人,只有絕望。…我希望自己能在…”至死有信心”的狀態下走完人生。」(Ibid: 195)

一個人要在凝視夕陽餘暉中,才會終於領悟,在「只是近黃昏」中,光輝燦爛的結束,並不必非得要心願的完成。正因為至死保有盼望,即使臨死而心願未了,即使如此隨夕陽而去,也是死在一生所信靠的信念裡,在最後一滴眼淚中,也會充滿感激與喜悅。

終生「能信」與「能望」的人是最光輝的人性,但是大部分凡夫俗子,總是浮沉在不斷起落的信心波動中吧。那些在各種際遇中失敗與失落的靈魂,跌落在感情或事業深淵裡掙扎的眾生,或是在時代漩渦裡被擺佈的無辜生命,如何能在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仍保有著真誠不渝的盼望---以至於歡喜而心生感謝?

「碑文祈禱」這篇可能就是曾野綾子回答這問題而寫的吧! 她提到曾在無名戰士碑銘上讀到這樣的言詞:「我早已祈願神讓我享樂人生…我向神祈願的事,只有一個無法如願。 但是,我對神所希望的事情,全都如願以償了。」(Ibid: 229)曾野的詮釋是---「沒人知道尚未年滿二十歲的年輕士兵,是怎麼活到那個年紀,體驗了何種愛、何種痛苦、何種悲哀? (那)無名戰士的碑銘回答了問題。 唯有擁有滿溢著人所無法想像的智慧與愛的神,才知道那個人需要的是甚麼。因此,他向神祈求的眼前希望或許無法達成,然而他活在現世所需要的,神應該全都賜予了。」(Ibid: 232)

她再提到在一所復健機構牆上,一位患者所寫的詩:
向神祈求賜予做大事的力量,神卻賜予謹慎、順從的軟弱;懇求能作更偉大事情的健康,…神卻賜予病弱; 希望獲得幸福,懇求財富…神卻賜予貧困;欲追求權力…神卻賜予跪在祂腳前的軟弱;…所祈求的願望,沒有一個達成,然而,神將我的心願全聽進去了。即使卑賤…如我,心中沒有表達出來的祈求,卻都如願了。 我是所有人當中,受到最豐厚祝福的人。」(Ibid; 233)

相信那無上的神祉,祂永遠不棄我,永遠恩寵著自己,即使所求未得應許,但我沒有祈求的確都如願。即使處在最深的苦難中、處在人生最大煎熬裡,甚至在生命臨終之際,仍然堅定地相信宇宙間有一無上的力量,照顧我所有沒說出的願望。 至死仍堅信神的恩典的人,終究滿滿帶著神的恩典而去!?

這樣的「信」難道只是一種心態? 所謂「煩惱即喜樂」,其實是一認知的智慧,是思想的扭轉吧。曾野帶我觸及一個信仰的境界,但是我卻因此了解,信仰的迴路似乎繞開、但還是回到思想的範疇。 因為信,而在思想功夫上突破了常見,瞬間了悟到「應許即未許、未許即應許」的真理光彩,這才是終極的救贖吧!




參考閱讀曾野綾子,《晚年的美學》,姚巧梅譯,台北:天下,2007。

C先生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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