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築的人文性(Tectonic for Humanity)
碰上颱風天, 風強雨急,從昨夜到今天下午威力不斷,一定又是遍地災情了。
什麼事也不能做,正好撿到窗前展書讀的清閒時刻。 繼續翻閱已讀了一半的「德川思想小史」,愈發欽佩作者源了圓(1920-?)的論述功力。
讀到這種書,就覺興奮,因作者有見識,有判斷力,分析條理清楚,因此建構出特定的歷史意識。
作者分析江戶思想從初期的朱子學(南宋理學)、發展到陽明學(王守仁的心學)、再趨向古學(回歸孔孟思想)的興起,在這脈絡中看到武士(成為有教養的知識階級)與町人(重商主義的崛起)角色的變化,揭開十八世紀日本開明思想的發展,以經世思想與民眾意識為兩主幹,促成十八世紀往十九世紀轉進的日本國學思想的崛起。
進入十九世紀,日本面臨世界變局---歐美列強的窺伺與威脅,意識到江戶和平時代的即將結束,在內憂外患之際,思想必須與實踐結合,而以幕末志士實學一脈的登場為主軸,在對外攘夷與對內求統一的掙扎中,催生了日本現代化特有的模式。
源了圓從歷史潮流中淘洗出各階段代表性思想人物,如朱子學者林羅山(1583-1657)、陽明學者中江藤樹(1608-1648)、古學學者伊藤仁齋(1627-1705)與荻生徂徠(1666-1728)、一直到國學運動代表本居宣長(1730-1801)、以迄幕末水戶學派、以及吉田松陰(1830-1859)等,在滔滔歷史長流中,梳理出前現代日本思想往現代邁進的途徑,不僅人物創造歷史,歷史也同時創造人物。
在風雨聲中,作為一個台灣人,不禁也回溯起自己所在與所屬的思想歷史身世。 從南宋朱熹(1130-1200)代表宋學/理學,到明學/心學的王陽明(1472-1528)及其後泰州學派,可說是經吸收佛學、以及初步接觸西學後,儒家聖賢之學之自我反芻與調適。
明末王船山(1619-1692)等,面對強「夷」(滿清)從北方來的亡國之痛,代表漢文化精神的反省與再詮釋。 清朝考據學為主流,但曾左中興時期也出現「中學為主、西學為用」的經世之學(劉銘傳屬當時此開明改革之淮軍一脈),與日本同時為救亡圖存而奮鬥。 清末章太炎、王國維,到民初熊十力、馮友蘭,在帝制與共和的劇轉階段,代表了傳統與革命思潮激盪,以推進到五四運動/新月學派到魯迅的新思想(德先生/賽先生以及文化反省)時期。 台灣則是自1895-1945割讓給日本,成為殖民地,現代化與抵抗是這半世紀被殖民史的基調。
內戰之後隨中華民國政府來台的國學家,如牟宗三、胡適、錢穆、徐復觀等,持續中國哲學現代化的整理,繼而新儒學的杜維明、余英時、林毓生(居留美國的)諸先生希望在現代社會中為儒家傳統找新出路。
但至少在八零時代之後,也就是牟宗三及杜維明等兩代人之後,當代台灣的思想家還有誰…可以代表? 台灣思想只到大陸出生來台的那一代人就嘎然而止? 在台出生的這一代人如何思考台灣? 甚至我們可以這樣問: 面對台灣三百年來的歷史遭遇,究竟有過怎麼樣的思想討論?
或仍然要問,台灣今天的代表性思想是甚麼? 是否存在能代表我們的思想人物? 或甚至我們今天是否還有思想? 媒體上經常出現誰是台灣人誰又不是的爭論,但對台灣人的思考卻從來少有。
徐宗懋多年前出版一本「務實的台灣人」,算是難得的冷靜談論台灣人的著作。
我覺得這二十年來台灣社會出現兩大新階級,那就是城市「科技」產業菁英與鄉鎮裡「員外」階級的興起,前者堪稱台灣納編到全球化分工體系裡的權力代理人,後者以鄉村民宿主人、新農業青年形成新集團,他們成為台灣當代的意見領袖。
他們雖不完全取代舊產業大亨與鄉村派系勢力,但激起一股新社會能量。 這兩新興階級,加上前階段栽培而漸臻成熟的專業工作階層,隱約促成一股帶有社會改造理想的新力量。
反而,讓人失望地,今天的大學校園一窩蜂衝評鑑、拼升等,幾乎完全失去思想活力,只能微弱地寄望透過學而優則仕的學界菁英,進入中央及地方政府能發揮公部門影響力。
但畢竟,台灣是否凝聚出足以代表自己的當代思想主幹? 最近陸蓉之提出「動漫美學」(Animamix)---結合動畫與漫畫的數位時代的文化產品所帶來的美感經驗,她認為日本當代次文化如Cosplay, Otaru(御宅族)等結合新的數位科技與消費文化,發展出當代日本文化表現力,在全球化價值鏈炒作中獲一席之地。
相對於此,若要在台灣當代找類似例子,或許最近很夯的「陣頭」熱---大甲媽、八家將、電音太子等,是否也正從「次文化」領域挾其生猛的地方動能對「正文化」侵入並修正?
但其實台日這兩者在本質上皆是對消費文化的開放並與之合流,很難肯定其中存在有批判的意識。
陳光興的亞洲學是否至少是當代台灣思想的起步? 幾乎在過去二十年,他試圖將台灣放到亞洲的參考框架來思考,這種位置優先的思考模式或是一種披荊斬棘的必要工作,因為位置決定視野,視野影響戰略,在文化思想領域,戰略即論述,有了明晰的論述,行動才會有方向,這樣的行動才會帶領眾人度過生存危機。
我相信陳光興這種「亞洲定位」嘗試,正逐漸影響台灣人的視野。 不過,除此之外,有關台灣的思想內容仍然貧乏吧!
尤其是關於價值體系建立這部分。
但是,今天來期望台灣該有一套自己的思想體系有何作用呢?在全球化時代,國家意識已經不成議題,民族國家終將走入歷史,一群人寫出自己的思想史又有何意義? (回過頭來說,也因為如此地缺乏動機,所以沒有思想也罷啊?) 在今天知識爆炸的時代,要求整個社會思想定於一尊也是過於虛幻的想法。
思想史的建構終就是後驗式的考察與詮釋工作嗎?
關於這樣的問題,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過,我對於源了圓描述日本幕末志士的思想部分相當嚮往,他指出:「幕末維新這一時期的思想特色之一,就在於思想不是學者們通過書齋中的研究與思索形成,而是以某種形式與實踐相結合而產生的。…這一時期,思想與運動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這裡所說的志士,毫無例外地都是有氣節的慷慨之士,也是注重實踐和富於行動力的人,在這一點上,這些人有著共同之處。
時代不允許他們像個書生那樣靜靜地呆在書齋裡。」(頁177-179)
我寧願相信,台灣當代思想的形成,正在開放的社會中結合各種實踐與行動的形式,悄悄地進行著…譬如,在建築領域這十多年來的在地實踐行動,帶著建構地方公共空間的意圖,應該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給予評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