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8日 星期四

偶開天眼覷紅塵


偶開天眼覷紅塵                              

 
高鐵未通車前,有陣子常搭國內班機往台北,當航空公司櫃台小姐問我要靠窗或靠走廊位置,我喜歡回答要中央山脈那一邊的靠窗位置,我開始喜歡飛得跟山一樣的高度,與山比肩而行一趟,能讓我一整天都感覺愉快。 當早晨的飛機越過雲層,中央山脈只是藍森森的綿亙剪影,薄雲之下可以看到河流與城鎮,原來人間天上,中間還有群山起伏; 天氣晴朗的時候,更可看到整個藍色山脊透過朦朧霧靄直落平原,真是磅礡壯麗的景觀。 當年葡萄牙人若是搭乘飛機經過台灣,驚呼而出的應不只是「福摩莎」而已。 十多年前我也曾在搭乘國泰班機從香港飛回台灣途中,看到夕陽下閩粵一帶的黃橙橙山脈,似乎光禿禿的,與台灣的碧藍山色十分不同,那是另一種壯麗風貌。

其實以前幾次靠海那一側的俯瞰經驗也不錯,有一次突然看見一個城市極端貼近海岸線,正詫異不知是哪一個城市時,飛機正經過一個圓環上空,讓我認出是新竹的東門城樓,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新竹風大的由來。 又有一次在桃園上空看到元智工學院的圖書館,雖然短暫一瞥,卻很有驚艷的喜悅,因這棟有名的建築我當時還不曾現地造訪過呢。 有時飛回台中的航道繞過大肚溪旁,緩緩飛過東海大學的路思義教堂上空,想著自己比在教堂裡的人更接近天堂,不禁覺得那真是莊嚴無比的返航。

記得二十多年前初次赴歐留學,全家四口一起飛行,家人親友齊集桃園機場送行,當大家祝福我們「一路順風」時,剛上國小的大兒子開心回應「半路失蹤」,害親友緊張到我們下飛機報平安回家才放下心。 那次在曼谷轉機,降落前飛過廣大的稻田,一坵坵被灌溉渠道整齊分劃的水田,很規則地飛過眼簾,這樣不知飛了多久,卻是無邊無際地看不完,才真正見識到泰國豐饒大地的超乎想像的富庶景象,也才了解十九世紀末殖民帝國進入台灣海峽後、台灣米出口貿易不敵泰國米的真相所在。

那次是生平首度長途飛行,經過難眠的漫漫長夜,終於飛進曙光時,往窗外探看,已是歐洲的山川景色了。 濛濛灰綠山巒起伏,河流蜿蜒其間,俯看著那未曾見過的奇景,雖然清醒過來,感覺又像是進入另一個夢中。 尤其抵達布魯塞爾機場之前,地面景色清楚可見,房舍整齊布列,紅色灰色屋瓦方正有型,眼前正是發展成熟的人文景觀。 終於即將抵達目的地---「 歐洲,我來了!」,但是迎向這一片未知世界,貿然帶著老婆孩子竟這樣闖過來,心中又不免忐忑不安。 一路飛行的新鮮視覺經驗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忙碌的異國適應生活與學習壓力。

九零年代初,全家返國之後,為了完成學業,曾經連續數年往返歐洲,因為想省錢,常搭乘新航飛機; 從新加坡起飛時多在晚上,因此領略過幾次奇異的夜景。 我喜歡坐在靠窗位置往外看,在黑幢幢的機翼上方,是一片暗藍色夜空中閃亮的星光,下方則是黝暗大地上一叢叢的燈火村落,感覺自己正在兩個不同世界間穿過。大多時候見到的是一些稀稀疏疏的燈光,散佈在一片浩瀚黑暗中,有一次遇到空中無雲,估計在波斯灣西側,看見一個很清晰的燈火圖形,兩個大小矩形錯開並列,矩形內有些格子街道,並輻射出兩條街道,不知道是哪一個城市,在那燈火街道裡熟睡的人我也不可能認識,也許也不會謀面,但我卻正飛過他們上空,俯瞰他們的領域,似乎也掠過他們的夢境吧。

最難得的一次是,飛機飛過羅馬上空而我又坐在飛機左側,可全程看到飛過這城市上空的景色。 羅馬的燈光很早就在遠方夜色裡一整大片遍地散佈開來,從它的郊區開始,就可體會正進入一個超大城市領空的壯大感覺。 偉大的城市即使是沈睡的時候,也是無以倫比的壯美; 當飛行在市區上空時,幾乎讓人屏息難以逼視。

一般小村落的燈火,像是一撮珠寶; 一個結構清楚的大城市燈火,像是一串串的珠鍊,晶瑩地閃亮於黑暗中。 但羅馬的夜空是一片燈海,像是無盡的珠寶遍撒大地。 燈海中,有筆直或迂迴街道呈現出的線條; 有各式住宅區顯現的各種圖形,各據一方,相互輝映。 像是無數鑽石,經過千年以上不同藝術家以各種不同方式雕琢編串、互相重疊的結果。 羅馬的夜空,這千年古城的夜空,像是一片鑽石織錦。 光是如此燈火景觀,就已是地球上無可比擬的寶藏了,甚至星光都因此失色不少。 我還看到了競技場,像一串亮麗的橢圓形項鍊,躺在一具方形的黑盒裡。 這種在黑夜高空裡飛行的視覺經驗,真是讓人興奮莫名!

那次在羅馬機場停留一小時,天亮後又再起飛往北。 不久就在遠方看到一大片連綿不覺的積雪山巒,突出於雲層上方,那就是阿爾卑斯山脈了。 積雲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毯子般,躺在山下,乍看之下像一片湖泊,如同中國山水畫境, 其實是接連不斷的山脈突出雲海之上。

這時正是黎明剛過,山頭一片積雪映著朝陽,清楚地呈現一望無際的折皺起伏山脈。 當飛行在積雪山峰之間時,尤其是驚心動魄的體驗; 那正是一片絕地,放眼看去皆是險峻無比絲毫不見人間煙火。 眾山脊之下,可看到匯集得細小水流,像細線蜿蜒而下,它們可能是地面上某大河的起源吧。 飛過峰頂,山勢逐漸下降,積雪也漸少,像一群小白點亂撒在山丘上。 這時才在薄霧中,看到山間一小簇一小簇的房子,於是開始有重返人間的感覺。 這整個過程大約不到二十分鐘,但卻像走出一場呂伯大夢一段,感覺時間過得漫長,真如神話中的天上一天等於人間一年的差異。

五、六年前第一次造訪孟買,清晨從新加坡機場起飛,大約五小時後飛機降低高度,正飛過印度高原地區。 飛機延著南方高地邊緣飛行,一片平坦的黃色土地,很少綠意,只有出現河流時,沿河邊出現綠地,其他顯示的是貧瘠土壤,偶爾幾處聚落,旁邊出現奇怪的長形結晶狀東西,仔細看才發現是開闢出來的田地,歪斜地擠一起,隨聚落零散分布。 整片原野裡,除了區域幹道路面鋪柏油外,其他都是泥土路。

飛機接近孟買時,飛過三四座岩石山,山頂似人為壘成神像般石塊,飛過這些石丘,又經過向市郊外分散的零星工廠,然後飛近一、兩處街廓,灰撲撲地,一片灰黃街廓,籠罩在灰塵下,再又飛過河口溼地的大片森林上方,然後終於看到熟悉的公路景象---柏油路面、路燈、汽車等,沿路邊是整齊的連續廠房,這才是現代都市的模樣。 但馬上又看到樓房區外,大片大片的低矮貧民窟,平坦的鐵皮屋頂、小小簡陋量體,成千上萬地蔓延在山丘與平地上,擠滿在樓房之間。 這是讓人驚愕又心酸的都市景觀,碌碌蒼生,如此無力安頓自己與家人。

近二十年來我的飛行經驗大多在亞洲領空,其實或也反映了這段時間裡世界重心的轉移,除了往東南亞與南亞、中東參訪,也有往東北亞日本韓國的行程,人生中年不止舟車勞頓,更多是飛越關山與大洋,奔波各地的大學相關科系,在各種學術理由之外,也增長不少關於各地風情的見識。

尤其兩岸交流日趨頻繁,早期多往沿海城市,還記得十多年前飛往上海,俯瞰江浙魚米之鄉,大地上散布著白牆黑瓦的江南農舍,仍保留著千百年來的樸素模樣,運河的舟船與洲渚間舢板相映成趣,水陸交會的人文與自然情景,喚起不少地理書本上的記憶。 只是在空中看來,曾國藩的「萬頃煙波鷗境界」,更多撩起的是王國維「偶開天眼覷紅塵」的蒼茫情緒。

後來也漸多往內陸的旅遊,數年前與同校老師們受邀往蘭州參訪,黃土高原的地景又另有一番感受。 大概是飛行在川北轉向陝甘之間,飛機窗外只見嶙峋山脈連綿無邊,山稜節理分明,又層巒疊宕迆邐而下,從陡峭峻嶺逐漸變為緩和丘陵,隱隱看見大河穿越狹谷,然後看到零散的聚落田野,還有房舍與院落…這段飛行的俯瞰奇景,已為往後幾天的河西走廊千里路程揭開了序幕。

天上人間的時間度量似各有不同,羈旅漂泊的時間感,像是也長過安居故鄉的時間感覺,但只在返抵故鄉的那一刻,才瞬間能同時體會到他鄉與家鄉的兩種時間感受。 所有的飛行總有飛回來的時候,也只有遠遊後歸航的降落讓人心情最是不同。 猶記當年留學歐洲數載,再回台灣時,在熟悉的天空中見到那些醜醜的違建屋頂,感覺非常親切; 遊夠了歐洲城市,看慣了那裡單純整齊的天空景觀,卻只有飛回台灣領空,才會感到激動,只有家鄉才有這麼難看的城鎮天空,這些醜陋建築自從別後一直停格等我回來。 而我也清楚記得當時心中想法---我走後的歐洲天空會等我到天長地久都不會有多大改變,但我回來後將可能看到台灣的天空從醜陋的極端扭轉過來,逐漸匹配上它原有的美麗藍色山脈。

(本文在2000.12.9發表於《同隆建築》原稿上增加近年經歷所見, 發表於"台灣建築" 2014/9: 100-101)

 

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

耳順又一年


耳順又一年---期望我能      2014/7/14

聽懂更多的言外之意,
看透紛雜對立的統一。

在歡笑中聽到憂愁的嘆息,
在滿足中看見怨悔的眼光,
在悲慟裏聆聽希望的腳步聲,
在忌恨的仇毒殺伐中---
凝視生命力的奔騰。

盡己而不自傷,
摸索不確定又未完成的自我,
張看那不可見的終極圖像,
應許之地,即使落空---
乘我展翅之所及而翱翔。



2014年3月8日 星期六

李鎮成的雕刻世界


李鎮成的雕刻世界:

從「多即一」到「動即一」的文化版本

Cheng-chen Lee’s World-Carving:

The Culture Versions from Many-for-One to One-in-Flow


邂逅
2008年有天經過歷史博物館,心念一動就逛了進去,館內正展出李鎮成的「字在無邊」系列作品,初次接觸他的作品是一趟視覺性震撼,但又不完全是視覺衝擊而已,還十足地有著文化面向的熱度,乍看是刻字藝術,卻又超脫了傳統的刻字形式。 我從「漢字刻石」的壘壘爬滿篆隸字體石塊、「文字皴」又書又畫重複千遍舖滿的字幅、到「悉曇文刻石」似字非字皴滿石材表面的豆芽構圖,驚嘆於創作者的旺盛精力與企圖心,也感受到一種全新藝術形式的探索熱情。

就在展場出口走道上,幾位參觀者正圍著鎮成兄討論,我也熱烈向他問候,並表達我的讚賞與初淺看法,他雖然已是完成如此壯盛規模的巨匠級藝術家,卻是謙虛樸實,初次見面即與我一見如故,熱切地向我說明他的創作過程,並邀我日後上台北要跟他連絡,這就是我們互相認識的開始。

2011年鎮成兄寄來他新的創作「動線」展覽的邀請函,我也特地前往重慶南路的畫廊欣賞,那算是一個小展覽吧,不大的地下室裡擺置了三、四十件小型雕刻作品,我一人不受干擾地來回穿梭在他的作品之間,仔細端詳這些全然不同於「字在無邊」表現的作品姿態,真又是一次驚艷發現,也體會到他的創作又進入一個不同境界。

2012年有次我真的趁北上時與他聯絡,他邀我到他家,參觀他的工作室。 那主要是他書畫工作空間,只見數十支大大小小毛筆掛滿兩面牆,鎮成兄一一向我說明每支筆的來歷與材質,幾乎都是他親手製作,這裡是他創作動力啟動點吧,在這裡他讓我見識他藝術背後的創作工具---「筆」的多樣性,筆毛、筆管、筆形的驚人的繁多創意,雖然還沒見到太多「刀」的部分,也足夠讓我大開眼界了。 

這次鎮成兄獲國美館邀請展出,他囑託我寫一篇文章,雖然我對藝術終究是外行而感到很惶恐,但確實對他的創作有些欲吐為快的感想,也曾在一論壇場合發表過簡要看法,可能很粗淺而不值一哂,只是作為與鎮成兄結緣的紀念,藉此聊表祝賀心意了!

「字在無邊」
這一系列是李鎮成發揮刻印藝術的雕刻作品,擺脫了單面刻字的印刻傳統---磨平印面再刻字其上,他的刻字脫離一方一面,而去探索多面、甚至連續面體的文字雕琢,而以刻面的三向度(3D)連續、讓文字隨刻面而轉移,表現出人造的文字與自然的石頭之間的更有機的結合關係。

 以此龐大的刻字工程,以及石材挑選眼光,加上雕刻技巧,「字在無邊」系列作品為刻印藝術傳統開拓出全新表現的可能性;但最重要的成就,在於讓文字遊走在3D連續面體上所構成的文字印刻空間,顛覆了原來布列在平面(2D)上的上下左右正側的刻字閱讀序列關係。

他有部分作品是悉曇文刻石作品,將古悉曇文字雕刻在天然石頭上,綿綿密密的字畫佈滿石頭表面,既人文又自然,神秘又前衛。 悉曇文(Siddham)是一種已經沒落許久的梵文字,當代只有日本密宗佛教還保留使用,而且把它當作一種藝術來欣賞。 「悉曇」一詞意指互證的圓滿,也是自證的成就[1]。 換言之,這種文字鋪衍起來,顯現出眾生證道成就的「多歸於一」,李鎮成的這組作品,讓完整的文字體系自身以刻字傳統再現了它背後的文化活力。
 

 

 

刻印的字不在印章底面,而在印石表面,李鎮成創造的已不是傳統帶有功能性的金石技藝了,這種非底面刻法,造出「印非印」或「非印之印」,成為從傳統撥開雲霧另創境界的藝術表現。 而且呈現群字組成的「多」,多在面上,而面上的多構成一種文化閱讀的整體美。 這階段文字皴石的創作,文字視覺仍在「面」上,雖擺脫絕對二維的平面,卻舖滿自然石形的2D+碎形維度表面上,文字佔有石頭凹凸起伏的表面,已是各種流淌俯仰的姿態了!

「動線」
2012年李鎮成以「動線」(dynamic lines)為系列表現主題,靈動的草書線條,從一次元(1D)直接跳到三次元(3D)表現,這是「草書雕塑」,以3D化文字進行立體構成。 這是抽象書法字體以石材的量感與質感表達出來。 他走出之前刻字作品的「字在無邊」境界,以草書字體解放開來的「字在無中」筆意,又是實體字形在空間中伸展的「字在無中」的形意,將書法完全脫離2D平面,藉石形、石質的雕鑿變化,讓字形、字意在3D空間中與石意合而為一。 其中但見狂草的「後設字」中抽象筆劃的生命與石頭流動的「後設石」中礦質紋理的生命交捲摺轉,李鎮成的雕刻藝術由此柳暗花明,轉進新的挑戰場域。 

草書藝術裡字形被簡化成線條,但不是呆板線條,而是流動曼妙、附隨在筆勢中積蓄各種力量密度的墨韻演出,在李鎮成的字雕作品中,筆勢中的力韻在石材上長出動態肌理來,稜峰夾谷相倚相成,在稜線與谷線的彎折遊走之間,有時一長條彎曲流動的稜線,載動兩披面如水袖緞帶般流轉空中,時而又與谷線接合而翻出另一弧面往它方向擺盪。 尤其雜以江西石、巴林石、泰來石的礦脈肌理,斑駁交雜的石紋,在色澤深淺中,中國意境渾然而出,各個由巧斧鑿成又宛然不見斧鑿痕跡。
 


 
 
從「群字一石」、「群字群石」(字在無邊系列)發展到「一字一石」(動線系列),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層面,無論在風格與形式上,「動線」系列都邁入新境。 「文字皴」時期作品以群形、群空間(group form)呈現,雕刻家以大量斧劈刀鑿的規律單調動作進行創作,眾多動作又累積集合成整體形象。 可以說,字在無邊系列裡的群字一石或群字多石作品流露出很亞洲的表現力,文化風格強烈,是從印刻技藝衍生而來,突破了傳統印刻藝術,活力十足地開創新邊界,但仍籠罩在濃濃的中國、印度的文化氛圍裡。

文化傳承與世界連結
但是「一字一石」系列,以3D立體化草書筆劃,走出一個相當「開敞向世界」(cosmopolitan)的境界,擺盪在抽象表達與表意溝通之間。 「字」支撐「形」,看似當代抽像雕塑,但保有一股內聚形勢,那是漢字本身筆劃結構的向心格局,漢字文化的能量為此抽象形式立下一個活過來的「心」。 石材肌理如玉般的特質,又勾連起溫潤的文人想像,因此在朝向世界開放中,又兼有傳統的文化意韻。

開放向世界的亞洲性,有一部分表現在亞洲的眼睛總是要一眼看盡丘壑,總在「一多相即」之間開放出世界的真實,亞洲的眼睛一向是複眼式接收器,特質在於「同時看見」,「見二不二、萬法心眼」。 透過能夠發揮人文勞動技術與新的科技、能出入於森然萬象與其之上的秩序結構之間、並自活潑潑文化母體汲取養分的藝術家們,其實正就是亞洲的新眼睛。

然而,相對於當代全球化影響下的跨文化溝通所需的普世性而言,中國印刻藝術與篆隸體文字形象也構成一種帶有文化門檻的「異質性」意味,「一多相即」的繁多結構也是亞洲特有的心靈認知結構,這種相對立於全球化素質的文化「異質性」,應是亞洲當代藝術必得要面對的文化底蘊裡難以消化的面向,以之作為自我參照框架,李鎮成以「動線」系列的文字雕,表現出經過文字皴系列階段文化異質性的自我代謝與蛻變。

當然這樣的蛻變也非突然發生,在文字皴時期,李鎮成也進行單一字體的雕琢,但比較是停留在「象形」、甚至「指意」層次,譬如「鳳」作品即呈鳥形,「舉」作品即昂揚而舉,「千山」則是兩個字形的組合。 在這階段,單一字體雕刻有「形狀」,而無「速度」。

文字藝術的世界:空間與時間的版本
到目前為止,似乎可以從各階段發展看出,李鎮成的作品來自「刀」與「筆」的相互類比運用,鑿痕與筆劃無盡無邊地重複繁衍出「面」或「體」的藝境。 他的「玫瑰」、「稻田」、「芳草」、「山壁」等油畫作品,是以類似雕刻手法,如同一刀刀鑿削痕一般地,去用畫筆以一筆筆顏料線條疊抹、層層積累,以綿綿密密地短促的繁多顏料線條,如此刀筆皴法鋪張成同色調的區塊變奏,用無量的「線」去成就出一幅「面」的情韻。

「字在無邊」系列的刻印作品,鑿刻出的文字就是線條構成,所以造就出「線-面-體」的相互完成,同樣地,綿密的文字線條佈滿天然石體,多與一相即---「多即一」,以佔滿空間為策略,這是「空間版本」的表現。

刀、筆運用在「動線」列作品中,則見到綿密的線條策略已經改變,刀筆皴法不再,而以草書線條本身長出肌肉,線即是體,一字一體。 借用草書作為媒介尤其是一高度創意,草書具有速度,以草書瞬間筆劃的石質化---凝固為石之姿態,流動化為石頭,石頭生起流動,「動即一」---於是乎拈出了「時間版本」的表現,流動本質成了「動線」系列的關鍵主題。

「字在無邊」與「動線」兩系列作品,是李鎮成胸中世界的兩個版本,一以空間為策略,另一則以時間為之[2],前者以字「形」與石「形」結合為一,後者則表現草書的筆墨運行速度,著重的是一股「勢」的演出。 因此,就字刻到字雕的轉化,李鎮成所完成的是文化層次的別開生面,真正地推陳出新!

書法為法與非法
李鎮成每次展覽雕刻作品,多搭配書法一起展出,這是很值得重視的安排,不僅雕刻必須與書法共同演出才算是完整的展覽,而且似乎作者意欲透露其創作中兩者幽微相通的隱喻向度。

中國書法中篆隸體結理端正而轉折圓緩,而行草字體則特別表現速度感,李鎮成的狂草以他特製的毛筆刷畫出來,有些筆畫只以細毫刷出,疏放通透,幾乎不見實體筆劃,只見飛速遊走之迹,同時又將字形拉長壓扁或扭曲,顯得枯零蕭索、澀味中含韻未吐的感覺,尤其枯澀刷筆的見與不見之間,墨色濃淡交疊之間,似有字又不成字,卻正因此而三次元形體之肌理似從紙面蠢蠢而出。

看來書法對李鎮成而言,是他雕刻藝術的文化風骨所寄。 而且他的自由筆墨所開創出來的筆劃意態,隱隱透出「以書法為法」與「破書法為非法」兩者同時發揮,才正是催生全新雕刻藝術的文化源源活水來處。

 

參考書目
黃永川,《字在無邊:李鎮成的文字藝術》,台北:歷史博物館,2008。
李鎮成,李牧芸,《李鎮成•李牧芸 線性運動/2002塗鴉啟示錄》,台北:太平
  洋文化基金會,2002。
李鎮成,《自然而然:李鎮成的油畫》,台北:台平洋文化基金會,2005。
李鎮成,《文字皴:李鎮成的山水意象》,台北:李鎮成工作室,2006。
Goodman. Nelson. Ways of Worldmaking. Indianapolis: Hackett, 1978.
鄭勝華,《藝術製造:論古德曼的藝術哲學》,台北:政大出版社,2013。
羅時瑋,〈亞洲的眼睛:被藝術工程師、後設藝術家與母體藝術家打開〉,《亞洲
  生活手勢》,國立台南藝術大學亞洲藝術學術論壇論文集,2011: 31-36。

2013/12/11晚寫成/刊登於李鎮成2014作品集



[1] 黃永川,2008:41。
[2] 此處提到的「世界」與「版本」受到Nelson Goodman的啟發,他認為世界是被建構出來的,所以有很多個世界,但世界是沒有本質的,重點不在於意識、本質或物質本身,而在於它們是如何出現的,因此他建議最好聚焦在「版本」的建構問題。所以「世界製造」(worldmaking)起自於一版本,而終結於另一版本。 詳見鄭勝華,2013: 205, Goodman, N. 1978: 96-97.

2013年10月6日 星期日

年輕的晚霞


年輕的晚霞

七月裡的一個周末,與系的同事們在系館舉辦了趙建中先生紀念會,趙先生的親人、好友、同學、學生等來了近九十人,把系館評圖室擠得爆滿,大家難得地聚一起表達對趙先生的懷念。

大家對趙先生的鮮明個性都印象深刻,他律己甚嚴,又一向直來直往,不太在乎別人能否消受得了,應該因此常得罪人,但卻也正因此而擁有不少朋友學生的敬重與珍惜。 他帶病已久,身體早已衰弱,但他直倔的性情,讓他像是孩子,大家感受到他的心是不老的、似乎永遠停留在青春期。 他的建築作品是嚴謹的幾何形式構成,想表現出像是音樂裡的大調氣概,大多很正氣凜然; 而他在「大度山林」這本書裡流露出來的,卻是很小調式的溫情回憶,充滿細膩的少年情懷。

在籌備這個會的前幾天,感念趙先生的特殊人格與對建築的熱情之餘,也連想到與他相熟又年齡相近的那一代友人---比我年長五歲上下的大哥們,在台灣建築圈裡也都是各領風騷的響噹噹人物,他們似乎都與趙先生有著相近的人文特徵---雖年近老齡,但都還保有年輕的心。

不知這是否那一嬰兒潮世代的心理特徵? 這一世代雖在童年時多少經歷了匱乏社會的困苦,但在他們整個成長過程,是乘著國家經濟起飛的勢頭而茁壯的,他們的少年到青壯年所體驗的是整個時代的樂觀前進的氣息,共同的集體記憶是人類登陸月球的興奮、青少棒屢獲世界冠軍的狂喜、從文學到建築的鄉土運動洗禮、十大建設與一縣一文化中心的現代生活實現、政治的解嚴與黨禁報禁的開放…。他們不像上一代人遭受殖民統治或戰火流離的創傷,而是在積極建設與穩健成長的時代裡長大,大半生的事業生涯也走出昂揚的曲線,大家隔些日子相見時雖白首相望,但灰白頭髮下還是神采奕奕的眼光與話語。

趙先生早逝的生命,提醒著嬰兒潮世代的黃昏到來,這是親身經歷人類空前文明成就的一代人---詹宏志所謂的熟年世代。 可以想見的是,未來二十年,這走向黃昏的整片世代晚霞,勢將為世界渲染出壯麗絢爛的色彩,趙先生的同齡朋友們,正在形成這樣一片晚霞,雖然近黃昏,但仍保有年輕的心靈。

就在籌辦趙先生紀念會期間,有天偶然在二手書店買到一本書「文化創意人:5000萬人如何改變世界」(相映文化2008出版),這一陣子才利用空閒慢慢閱讀。 作者認為在當代美國有近半數人屬於現代派(當今主流文化人口),有近1/4在鄉村地區的傳統派(泛稱文化保守主義者),另有一批他稱為「文化創意人」的第三派人口,從1960年代興起,至今估計約5000萬人,他們較傾向利他主義、自我實現與身心平衡,作者認為他們正在塑造21世紀的美國生活。

作者吸引我的一個質問是,現代西方社會是沒有長輩的,這樣的社會如何能明智的運作? 他知道「現代文化是具備生產力的成人設立的,老人在這樣社會是受到貶低的。」 但是「我們之前的年代,及現今的一些土著文化中,智慧由長輩加以承傳。 他們引導啟蒙,講述有意義及和生活相關的故事。」(p. 318)

他引用這樣的憂心:「如果我們不製造長輩,真正擁有內在資源和威信的長輩,我們將喪失即將來臨的下一代,以及再下一代。」(p. 323) 因為「每個時期的長輩對文化都有一項基本的任務要做。 他們的工作是背負智慧的作用:為它發聲、保護它、保存它、將它傳向未來的世代。…如果沒有長輩站出來,文化便喪失智慧的功能,有了…坑洞。 現代主義和坑洞共同生活,那洞原本應該是智慧。」(p. 318)

但是作者也指出「今天,要成為長輩既沒有支架、也沒有藍圖。」 他說:「我們頭一次經歷,正成功走向一種我們多數人從未看過的老化成熟的新方式。」(p. 319) 當然作者隱隱要主張的是,所謂的「文化創意人」的一項時代角色就是要站出來扮演時代的長輩。 這個觀點讓我也看見了,台灣正漫染開的嬰兒潮世代的晚霞,他們常保年輕的心靈特質,是否正足以讓他們扮演好新時代台灣的長輩角色?

他們是殖民統治後、內戰停火後成長的第一代人,他們走過辛苦但有自信的年代,他們仍保有樂觀的火苗,還努力銜接上數位網路高度成長的社會脈動。 他們可能至今都尚未意識到自己已來到做為「長輩」的年齡,因為他們所受的教育是鼓勵他們勇往直前、探索未來的,但或就正是這股自由無畏的人格特質,讓嬰兒潮世代走向黃昏之際,應該再奮起當好二十一世紀人的長輩。

參考閱讀:
Ray, Paul H. & Anderson, Sherry R. The Cultural Creatives: How 50 Million People Are Changing the World. 《文化創意人:5000萬人如何改變世界》,陳敬旻、趙亭姝譯,台北:相映文化,2008。頁19-61,318-327。

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

生日


生日 六十歲生日聽德弗札克的「美國」有感(六十而耳順)2013/7/14-18 

 
在時間面前,
最好不要張揚;
悄悄地趕路吧,
緊拎著少年時的夢想。

時間是射出去---
仍不忘回頭的箭;
召喚種種願望吧,
幫它們找回每一個終點。

在可能與不可能的邊界上,
命運列車疾駛而過,
迎向未來---也揮別它。

在已知與未知的間隙裡,
只有最天真的眼睛,
才敢追看---時間的臉孔。

2013年5月22日 星期三

幽人應未眠


幽人應未眠            2013/2/6—4月(J生日)---5/22

 

剛離開研討會場,正要趕向另一個行程,在車道上立刻陷入初下班的車潮中,想快也快不得。 順手轉開音響,流瀉而出的是貝多芬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熟悉的樂音將心思拉向遙遠的過去,尤其聽到那小提琴獨奏的主題段落,幽細的琴音攀緣裊繞而升起,忽然間淚水就湧了上來,酸苦地想起J來…

高二那年,我還在211班,期末考軍訓那一堂全班作弊,我的考卷被傳抄,桌上空空時,我抬眼一看,嚇! 還得了! 前門上端窗戶是校長的臉,後門窗上是教務主任的臉,兩張臉滿是肅殺氣,監考的是我們的阿華導師,他低著頭改自己的卷子,全無感覺。 他是我們學長,當完兵就接我們導師,大概從他當學生的時代考軍訓課就這麼回事。 我忘了那場考試怎麼結束的,但是記得寒假裡,我接到學校通知單,告知我們班被拆了,我被分到216班。

在新的班級,J是21號,坐在第二排最前面,我是65號,開學沒多久,他從座位上老遠走向我來,送我一本”莊子”,記得是陳鼓應寫的三民書局版本,那是他把我當朋友的方式,那一刻開始了我們一輩子的交情。後來,我漸知道他才情不凡,喜歡文學、藝術,會拉小提琴,數理頭腦一流,還曾投稿校刊,發表一篇化學論文。 記得那時做過智力測驗,我得分才一百二十幾,他可是全班最高---130,天才級的聰明! 那時他還拉我聽古典音樂,就從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開始,還有克羅采、月光奏鳴曲等…於是帶我進入古典音樂的天地。

去年五月裡,216班邀同學會,我與J都是畢業後第一回參加,四十多年不見的老同學,每位抓對兒面面相覷,都得努力把眼前那張臉跟記憶中的臉核對半天,再很不忍心地蓋掉以前記憶中的青春臉孔,換上眼前真實卻陌生的老臉。 倒是與J大學又再同學五年,即使近幾年來,也是每年見個一兩次,所以我倆都熟悉對方的老臉了,因此各自忙著與老同學敘舊喧鬧。 記得他還是反應伶俐地宣布:「今天這兩桌人加起來共一千歲了!」

六月底收到他要嫁女兒的消息,我因為父親過世未滿百日,告知他無法參加。 他還回傳簡訊:「一切以習俗為重,不必罣礙。」 沒想到七月裡收到J嫂電話,說他在上海昏倒街頭,送醫判定是中風,正緊急救治中。台北同學立刻連絡上海同學趕去醫院幫忙,J嫂也趕著第二天到上海處理。半個月後轉回台大醫院,台大醫師認為難以救回,再轉到新店慈濟醫院住院治療,秋冬間轉到中和的雙和醫院,再又轉診到振興醫院進行復健治療,至今雙眼能活動,但意識恢復仍很緩慢。  

在病床前貼近他講話,他轉動大眼珠,似有知覺,眼神中似乎有感又無感,分明就是他這個人,但是這個人又落了魂似的,迷失在他身體裡某個地方,或藏在我們搞不清楚的向度裡,沒法以我們熟悉的方式相溝通。他的臉還是健康紅潤,眼神也還依舊銳利,如此近在眼前,卻又相隔老遠。

前一回這樣近距離看他,已是四十六、七年前了。高三下時,他大哥離開台北一陣子,租在中崙的住處空出來,他邀我去一起住。兩個無聊男子住一起,成天窮扯交往中的女朋友,根本無心念書,眼看就要模擬考了,我們就是不甘願乖乖K書,寧可歪躺床上亂聊。有一次就攤在床上猜班上誰的實力好,一個個來評比,我心裡想著他聯考時一定沒問題,他卻是鐵口說我一定考高分,我其實在班上成績一直平平,我不過是從鄉下來台北的楞小子,班上高手如雲,讓我從不敢心懷大志。 但是J說我是他心目中的黑馬,這很出乎我的意料。當時那一幕,很像是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J當然不是曹操,但是我卻像劉備一樣,心頭受到很大的震撼。

聯考時班上同學都是家長陪考,只有我與J是女友陪考,他就坐我側後方,放榜時得知我倆一起考取大度山上的建築系---我們心中位在時代尖端的系。這也是我們共同決定的志願,那時我們從電機系看到地質系,看來看去只覺得甲組科系裡只有建築系還值得念一念,本來我還把航海科系塡在最前面,夢想著星空下航行大海的水手生活,卻被阿華導師叫去他福州街的老家,在那老家院落裡,他花了整個晚上說服我,打消天真的航海夢,所以我刪掉了航海科系,只留下建築系,而且偷偷地把大度山的建築系填上第一志願。

在大度山上,我倆在班上帶頭抽菸、開講女生心理學,儼然是菜鳥中的老鳥了。我們來到這麼有氣質的大學,當然也不會放過繼續深造愛情學分的機會。我找他陪著去約阿文,他也順勢約她同班的阿梅,這樣我們四個一起也較方便。但他這是好心陪我而已,他不久就認識一位旗鼓相當的才女阿青,而且很快就升溫起來…

那時我住樓上寢室,他住樓下,有天一大早,我在上層床鋪睡夢中被搖醒,J巴在我床邊邊喘邊講:「昨晚我跟她在台中公園逛整個晚上…」,吼,還真煩呢,就這樣子擾我清夢…他還接著微顫顫地說:「我…親了她!」這下我可清醒過來,好小子,真有你的,床邊的J可還一副暈船表情…

我們進來這大學,正好老校長離職,我們念書那五年,校長公館的庭園都是開放的,晚上就是我們的約會教室了。有次正與女伴在黑暗中相處,聽到熟悉的笑語聲,原來撞著J與某人也在不遠,於是夜色朦朧中相約各退三十步,保持安全距離互不侵犯,要交換心得以後再說。

大二時我們相約一起住823寢室,開始更瘋狂的校園生活,晚上不睡覺,趕作海報,題上「獻給東海的女生」,署名「癡人」,連夜貼到郵局門窗上,昭告校園女生們---我們好愛她們。 在系館趕圖到凌晨時,我們就作卡片,然後在黎明前放在女生走出宿舍必經之路,回宿舍睡一覺後,大約中午時就會傳出,這張卡片在哪位佳人手上了…

大二上時,有天晚上聽說有流星雨,我們寢室裡討論要去找學姐阿霞,她是我們勞作的工頭,對我們非常好,我們覺得該去認她當姐姐,乾脆去跟她寢室結為姐弟寢室好了。那晚我們其實沒看到流星,但是認識了六位姊姊,在後來的一段日子裡,我與J與阿龍喜歡纏著阿金姊姊,我們四個曾經真有過一段純真時光,每天早起到文學院讀書,J在院子裡拉提琴,阿龍在文理大道上扯著喉嚨高歌:「Morning has broken like the first morning…」

有時在女生宿舍關門後,穿過霧氣濕濃的校園,回到寢室,繼續談設計、談文學、闊論人生、笑問未來,或也有相對無言時候,當然更多是系館通霄達旦趕圖,評圖時出糗後互相笑謔互舔傷口,快速復元以迎向下一個設計題目。大三時住1402寢室,側牆有一門可通隔壁鍋爐間,裡面有水槽,於是我們心血來潮決定一起開伙。住台中的同學帶來鍋鏟碗筷,我們輪流買菜、下廚、洗碗,在緊張的設計課以外,找到一個疏壓管道,我們在校園裡「生活」起來了!最難忘的料理是J的炒蛋包與阿龍燉煮六小時的蘿蔔湯。後來因為碗盤沒人洗,堆到大家受不了,終於結束開伙的日子。

J是竹山人,那是窩在山裡的小鎮,因為J的緣故,在大學那幾年我就去了三趟。大一開學沒多久,那位陪我聯考的女孩來找我,J建議帶我們到溪頭玩,那是我頭一次造訪竹山與溪頭。 J 的家是鎮上一座日式木造平房,家中木造組件都泛著淡白色,記得廁所已有抽水馬桶,男生灑尿處是一長溝,這在當時已是相當高級的配備了。 清晨的早餐裡,有一小碟特別的菜,那是J的阿嬤醃的醬筍,風味絕佳,那是從未曾嘗過的滋味。

第二次去竹山,是J邀我們去吃拜拜。那時我們823寢室與721姐姐寢室的眾姊姊們一起出遊,而我與阿金那時已經是一對了。 J在街上旅館訂一間通舖讓大家將就休息,我與阿金在小鎮街上壓了整晚馬路,最後抵不住睡意,在眾人腳邊無奈躺下。 卻是窗外正趕著殺豬,豪豪慘叫聲中居然也睡到天亮。 早上走出旅館前,水泥地上還留著一攤豬血。

那天上午J帶著我們走在田間小路上,連綿的矮山高高低低,蒼翠的山影貼著淺淺的藍天,而朝露蒸發成嵐,一行人走過,正是青春作伴、風景如畫。 經過了多少年,這一幕田間山景仍然歷歷在目,有時在J談笑時慧黠眼光中還依稀閃過那抹竹山情致。

大四時J的母親病逝,我與幾位好友代表到竹山弔喪,木屋裡穿梭著白色孝服身影,這段記憶已經非常模糊。 只記得當時我們正作著小學的設計練習,J沒參加期末評圖,在身心煎熬中,他補交出設計圖,是大筆一揮的環形教室配置,管他的教學概念與行為尺度,他大概花了半天就作完這設計交卷。

他就是這麼率性,可又隨時有用不完的靈感。 大五下的五月天,大夥在系館揮汗趕畢業設計,正忙得不可開交,突然一陣耳語傳出,有人說趕不完圖了,一定要找老師延後評圖,這種事J一定有份。 而且還鬧真的,幾個人代表深夜去敲老胡家門,請最資深的老胡跟系主任老漢商量,將畢業設計延期。 結果還真的延後正評,搞到畢業典禮那天,畢業生都披上黑袍走校園、進禮堂上台撥穗,建築系只有一位前年被當的學長上台代表領畢業證書。

畢業後當完兵進事務所工作,接著跟老相好或新相好各自結婚生子出國,大家的路子愈走愈寬廣也隔得愈遠。 他回國後在台北最大一家事務所工作,參與台視第二期大樓的設計,也在北部一所大學建築系兼課,甚至一度聽說要請他當系主任。 我沒那麼早出國,在台北工作了幾年,轉到台中工作,總不太順遂,那陣子我倆也不常見面。 記得就在那段時間裡,寫了一段文字給他:

你是聳然拔起的山,
我也是的,可是
我常仰望你,
企盼從你處飄來的雲彩。

有時我見不著你,
濃霧隱藏了你我,
只在微微風裡,
依然傳來你蒼鬱的氣息。

那麼廣闊的時空,
我倆凝結在觀望中,
卻是在黑暗的地底裡,
你的和我的根脈纏繞一起。

我們果真就像兩座山,在人生茫茫大海遙遙相望,感覺心意相通,但又睽隔一方。 各自成家立業,也一路交換著養小孩、忙事業的心得,有時運事起伏,或者情感波折,終究歲月匆匆,時間的巨輪忽忽輾過,一世人也不過就這樣一轉眼過去。在J的病床邊我實在是百感交集,六十歲的人細數這四十五年的交情,從少年到老的點點滴滴,我們一路分享著彼此的生命經驗,甚至到了捨我其誰的地步。

所謂死生契闊、肝膽相照,不過就是為對方死守著一生秘密的交情,J收藏著我那好幾位愛戀女孩的記憶,我也收藏了他那好幾段瘋狂的愛情,好朋友的意思就是相信對方到死都會幫著你守護住彼此的秘密,只要交換一瞥眼神,好朋友心中就知道那些秘密還在,還好好地保存在對方心裡。

現在J的腦袋出了狀況,我們共有的記憶好像崩塌一半,我驚覺到我應該害怕,假如我也出狀況,我們共同記憶就從此湮沒不聞了。 像是我那摔壞的I-phone4,在那扁扁的黑匣子裡有我的記事檔案,但就是再也顯示不出來了,所有資料被困鎖在在黑金屬匣裡。 本來我常跟阿金說,哪天我突然出意外離開人世,不必為我悲傷,因無論何種情況我都會含笑而去。 但是啊! 問題其實不在財物、無關名利,甚至生命皆可放捨,但是那深藏的個人記憶,只與親密摯友分享的極機密記憶,讓人如何捨得讓這些記憶從此永遠消逝?

這就是生離死別、或是一方失憶時造成的悲慟,你知道現在全世界只有你守著自己的秘密了,哪一天你也撒手時,所有這些寶貝般被典藏的記憶也將隨之消逝無蹤,那是比肉身消滅更難放捨的珍寶啊! 所以啊,J啊!你要醒過來,回我一個會心的眼神,讓我確認所有的祕密還在你那裡!

 

C先生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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